这一事件完全可能在两小时之内变为急件,摆到中国外交部部长与加拿大驻华大使的办公桌上,但聂小星赔偿了损失并严肃认真地表达了息事宁人的态度。酒店考虑到企业形象,乐得顺水推舟,并诚挚地表明:损失只收七折。尽管鲍尔森对这种结果气得暴跳如雷,冷艳美人却由衷地冲着聂小星灿然一笑
如果认为资产逾亿的“比威诺”公司的董事长,会就此罢休,那可大错特错了。鼻梁骨、牙齿及血,他不足为念,但那半杯矿泉水令他刻骨铭心!而且他深知如何才能十倍百倍地惩治那个少尉。伤养好的第二天,聂小星便乘着卡迪拉克开进了农场。鲍尔森的气早已消了,一停车就找到林春和,攀肩搭背地在田埂上蹓跶。鲍尔森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他的华裔老板正在郑重行向农场场长递交一份文书。文书的大意是酒店事件将向K集团军反映,将向军区反映,也将向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总政治部反映。字数不多,二百字不多,但场长足足看了二十分钟。他的额角渗也是一层汗珠,紫黑的脸有些抽搐,在脖子那儿红了一圈。他深知这不过是一封恐吓信,但又不能不乖乖就范,因为一旦真的将些事捅到上面去,不管捅到哪一级,他这个上校农夫,可就只会是农夫而不再是上校了。而且他的尊姓大名也会随着一张红头纸片飞遍全军,为了几个钱他把一个堂堂少尉排长给出租了的创举,少说将被所有的军官和大兵笑骂半年。最倒霉的是,这个少尉排长至此也就断送了军旅前程。而这个排长又完全可能干到师长、军长!像是经受了一番死去活来的酷刑之后,场长毅然决然地表示,已入帐的十八万多元如数奉还,希望以此买下那份文书的版权。聂小星听后冷笑一声,说他所以有今日的亿万财富,就是因为他恪守商业道德,从不干讹诈赖帐的事。场长几乎流下眼泪哀求,字字如铅:“你是在这支队伍干过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当你没来过,我的人没去过,就算没这回事吧。你挨了打,现在你从我身上找补。你挨了啐,也朝我脸上来。反正我这脸不要了,我已经丢大了人。聂先生,我求你不是为了我,实在说,是这支军队可以少一个混蛋上校,但不能少了一个叫林春和的少尉。”听此番话时,聂小星的脸上曾有过一丝感动的神色,但很快他又板起脸来,阴森森的说道:“不行。”农场场长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弯下腰去。聂小星以为这个上校真能干出下跪的事,于是怀着恶毒的心理拭止以等。不想,上校从桌子底下抓起一个硕大的秤砣来!这仅仅是一个无意识的举动,因为上校的眼睛里并没有“杀人灭口”的神色,但聂小星的脑袋“嗡”的一声,身体差点瘫倒。连退了几步,聂小星窜出门去,欲逃不逃之间,他才一下清醒过来,并发觉自己又出了一次丑。那个上校依旧是一脸卑微猥琐、乞哀告怜的模样嘛!“那就再给你们三天考虑考虑。”聂小星明知没什么性命问题了,但在卡迪拉克里面说这句话时,嗓音仍不可抑制地明显发颤。对此,上校场长大惑不解:“这小子怎么突然松口了?慌里慌张的,闹肚子?”
该场长有个毛病:一遇到六神无主或心底没数的时候,就必须马上找个有分量的东西攥在手里。
三天之后,聂小星从电话上正式得到答复:据查,我部林春和先生患有神经方面的某种疾病,现已住院治疗。对于他在病态中所做出的不理智的行为,我部表示深深的抱歉。
为了防止对方怀疑,农场方面还详细说明了林春和所住医院的具体地址及某科某室某床。
聂小星果真驱车核实。回来的路上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他感到那个农夫似的上校绝不能小看,居然能想出这样一个主意。一方面上校是看出了他成心想断送一个优秀军官的职业生涯,给他的仇人戴了顶有“神经病”的帽子,表面上堵塞追究法律责任的借口,暗里满足他的报复心理;一方面又留有余地,把那个少尉贮藏在医院里,等他滚回加拿大,再另做铺排。“我偏偏不走!林春和是在为我当保镖期间犯的病,本人有责任好好地关照他。”聂小星想着,又是一阵乱笑。司机鲍尔森非常奇怪:“聂先生,你的同胞病了,为什么你还很高兴?”聂小星立即吼道:“开你的车!”
的的确确,经过三天三夜恨不得活埋自己的思考,农场场长的脑壳缝儿里终于冒出一个他毕生最最天才,也最最愚蠢的想法。
林春和少尉在场长同志的苦口婆心之下,又服从于极端敬重战功、战伤者的心理,稀里糊涂地住进了军区陆军医院。其实,这家医院的院长何偿不也是由于这种心理的驱使,加之当年那只被弹片击中的眼球正是他亲手摘除的,所以才协同了独眼上校。至此,少尉排长、“精神患者”林春和的故事才算真正开头。
前面,同志们正继续向小房冲去。我刚准备继续前进,忽然看到一班战士佟桂林,抱着一包炸药,正向右面跑去。定睛一看,原来右面又有一个大坟丘,敌人正由那里疯狂地向我冲击部队侧射。“好家伙,有眼力!”我急忙把机枪架在河沿上,掩护他前进,他三十多岁,平时少言寡语,干什么都不哼不哈,慢吞吞的。敌人的子弹像一群群蝗虫,在他身边的草丛里乱飞,他还是不慌不忙。我拼命地射击着,真想跳起来骂他几句,催他快点。眼看快接近暗堡了,忽然从暗堡里喷出一片大火,佟桂林立刻变成了一个火人。“呀!火焰喷射器!”我一愣,只见他颠跛了一下,接着便带着满身大火猛扑向暗堡。一眨眼,他又从暗堡上滑了下来,但炸药却在暗堡顶上散着火星。不等我松一口气,一股辛辣的火药味冲进鼻子,胸前像被猛击了一拳。我顾不得多想,抓起机枪便向前猛跑。远远便看到佟桂林倒在离暗堡十几步的地方,他身上仍燃着火,一只拳头却举在空中,像在召唤大家前进。我刚要去扑灭他身上的火,突然又发现房子门口有一挺机枪正在疯狂扫射。突击班被它压在铁丝网旁边不能动。我向王玉林喊了一声:“快去老佟身上的火扑灭”,就把机枪架在被炸塌了一半的暗堡上,一咬牙,“哗”地一梭子弹全飞了出去。敌人机枪不响了,十几个同志趁机冲进了房子。王玉林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喊道:“刘家仓是我们的了。!”
但是,枪声又在刘家仓房后面激烈地响起来。
军人医院可以说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对于每一根神经都像挂着二十公斤炸药的步兵来讲,是一湾连一条裤衩的负担都没有的池溏;对于在大海里泡得每个汗毛孔都像一座盐池的水兵来讲,它是一个长满毛茸茸的青草的岛屿;对于那些一上天就被没有边际的空间弄得扑朔迷离的飞行员来讲,它是一个完全真实、温馨可察、有着可爱的小小限制的鸟笼子。可以百分之百正确地下一个定义:军人医院即军人的栖息之地,再造之地。因此再丑的护士在这里都像圣母一般高傲。也可以百分之二百形象地再下一个定义:军人医院即军人的托儿所、幼儿园。因为再粗野的大汉在这里都乖乖地被阿姨们领着、哄着、喂着,甚至被把尿擦腚。人当了兵之后再彻底地“小”上一回,真他妈是一种美妙美伦的感受。
遗憾的是,如同真理在有的人那里就跟蛙叫似的,军人医院的一切可爱之处在林春和那里统统撞在了橡皮上。因为不论是在水稻田里,还是在四星级酒店,他都不曾产生过军人式的疲劳。在连枪毛都摸不着的日子里,他几乎是以使劲地擦拭军用皮鞋来追求疲劳的。可是他现在却被人为按到了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上。医院院长对他说:“既来之,就安之。你权且拿这里当防空洞。躲一躲。只要那个假洋鬼子一回国,我马上摘掉你的帽子。”林春和一言不发,连叹息都没有,只是阴郁地看了了老头一眼,便有礼貌地缓步离开了。人院的当天如此,入院后的一个月如此。林春和没有冲任何人抱怨、发火,默默地过着日子。该医院根本就没有“神经科”,他被安置在家属区的一间临时客房,住在院长对。依然是每天四点半钟起床,先围着院区的中心花坛跑步,每八十步就是一圈,跑到脑袋略略发晕为止;然后找一棵相对粗壮些的树,干他在粮食仓库里干过的事。院长老头也有晨练的习惯,不过因为晚一个小时起床,他出门时往往是林春和大汗淋漓的进门时。渐渐的,老头开始对于这件荒唐事感到沉重起来。那辆卡迪拉克最少一星期来一次,说不定星期几,每次以看到林春和为止。这情形尤如一条鲨鱼不断地盯着它的目标巡游,而绝不一口吃掉。老头意识到这场无法大事张扬,也就无法断然处置的罕见的事件当中,他已充任了一个别扭角色。要么他把卡迪拉克挡在大门外,让接到告状信的上级把林春和开除军籍后请走;要么把医院变成一座监狱,替一个“疯子”把一个不是疯子的人关成疯子。而怎么做,他都既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坏蛋。他开始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逼迫农场场长拿出办法,甚至一次接一次破口大骂那个他曾经敬重的功臣,但骂至山穷水尽,他知道,他目前所做的就是唯一的办法,这种倒霉的事算是赖上他了。有那么几天,老头在自己家里踱步踱得火冒三丈,数次想开足马力冲进对门去,对那个少尉大吼一声:“打好你的背包,开步走!”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这件跟医院虽毫不搭界的事,却在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方面有着同等性质。老头最后平静下来,他认了。有一天,他戴着听诊器走进了林春和的房间,命少尉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躺在床上,极其仔细地边询误码病史,边进行查体。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事先准备好的各类化验单、透视单,亲自领着小伙子楼上楼下地出此门,进彼门,动用了该院所有的仪器、齐备。但是老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在林春和身上翻腾出一丁点儿毛病来。老头最后长叹一声,发自内心地调侃道:“哪怕你的头顶有一根白发,哪怕你的一个小脚趾头有点灰趾甲呢,叫你住在医院,也不至于太委屈……那个混蛋!”不知他在骂农场场长,还是在骂聂小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