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时光 BeTimes.Be

☆AC 音樂放送☆

华比资讯-经贸信息

布鲁塞尔当代中国研究所King28游戏中心驴游天下希诺房地产
返回列表 发帖

中篇小说————寻找驳壳枪

该死的火力点,该死的开阔地……

一班的同志,一个又一个倒下了。从他们倒下的姿势上可以看出,是被来自右面的子弹打倒的。我一手握着驳壳枪,一手提着烈士留下的轻机枪,用力瞪着眼,想找到这个火力点。可是眼瞪酸了,急得满脸大汗,眼前依然是没有一点遮挡的开阔地,还是找不到该死的暗火力点……

这是林春和的故事。

“但绝不是虚构的,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少尉林春和与以往一样,每讲一个新的故事,当病号们又开始百般奚落时,他都如此认真地辩解。“那是打天津的事。当时的形势是这样的:辽沈战役胜利结束后,敌华北‘剿总’傅作义集团面临着东北、华北我军联合打击的威胁,已成惊弓之鸟。他的四个兵团十二个军约五十万人,收缩在以北平、天津为中心,东起唐山,西至张家口长达五百余公里的铁路线上,摆起一字长蛇阵。当时的北平就是今天的北京……”这时候如果有哪个病号、护士、军医,甚至是院长同志敢于打断他,说出一句“那谁不知道”一类的话,少尉林春和会厉声喝斥:“别打断我!”接着他照直往下说,或者飞速翻出纸、笔、树枝什么的,就地画出一幅战役要图,“看清楚了,仗是这样打过来的。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一日,毛泽东下达指示,令我军西线各部对张家口、新保安诸敌,在两星期内‘围而不打’,令东北野战军主力以最快速度同时切断津、塘和平、津之间敌人的联系,对敌形成‘隔而不打’的战略态势。一九四九年一月十四日,也就是淮每战役结束后的第五天,攻取天津的大战开始。我第一、第二、第七、第八、第九纵队共二十二个师,采取东西对进,拦腰斩断,先南后北,各个歼灭的作战部署,经二十九小时激战,解放天津,全歼守敌十三人,俘虏津塘防区副司令兼天津警备司令陈长捷。”不要以为林春和说到这里,目光炯炯,神采飞扬,大家便可以解散了,无论谁,包括哪个老头胆敢此时略有懈怠懒散形态,少尉都会冒出那些军事教官在上大课时的常用训词,“注意!不能始终保持精神振奋的士兵是不能积极、勇敢地作战的!”下面,少尉林春和将清清楚楚地历数我军纵队司令员、敌军军长以上指挥官的姓名,以及敌方将领当时的和我军将领以后的各种军衔,其中绝无差错。曾经有人查阅《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及《将帅名录》,除了发现书的本身有错别字外,而没有林春和的半点毛病。医院的高干病房常年住有四十五年前真刀真枪干过的老军人,他们不但是最虔诚的听众,每每目不转睛,热泪盈眶,而且解散后往往是最踊跃的讨论者,对照林少尉军事百科全书式的讲述,他们一点点弄清了当年自己干连长、团长,甚至师长时,都不曾了解的全局、背景,或者内幕。这种集会,只有当那个过早发胖的护理小妞推着餐车出现时,才会使林春和收住嘴巴。至于信马由缰的演讲中他“自己的”故事跑哪去了,无关紧要。他的故事历来是古今中外著名会战史及伟大军人传记的序言部分。他会牢牢记住个人的事迹是从哪被打断的,下一回会准确无误地找到接口。

我们的突破口选在刘家仓房。这是两座孤零零的小瓦房。房前是一片百米的开阔地,房后是土围子。房子四周,环绕着密密层层的鹿砦和铁丝网;各种地堡,密得像天上的星星。总攻开始,我们的大炮便把这些副防御工事摧毁了。可是爆破一开始,那些隐蔽得非常诡秘的暗火力点,竟像许多恶狗似的狂吠起来。爆破班的同志一个一个倒下了,可我这个排长,临时的机枪却找不到敌人的火力点,成了吃干饭的。我竭力控制着揪心般的痛苦,继续仔细地搜寻着。

我正急得不行,忽然看到冲到最前面的一班长边跑边拉着了炸药包上的导火索。导火索像燃烧的鞭炮捻子,在他的腋下散出星星点点的火花。“他要干什么?”我心里一惊,全身的汗毛都紧竖了起来。接着便听到他那像铜钟似地声音:“同志们冲啊!我掩护你们!”一切全明白了!他牺牲自己来掩护同志们冲锋!转瞬间,一声霹雷把我的头猛地轰了起来。一班副不见了,开阔地上腾起一片烟雾。我觉得身上的血一下子全涌到头上,两眼鼓胀,喉咙梗塞,就像有人把我抛了出去。我一挥驳壳枪,提起机枪就向前冲。

林春和今年只有二十二岁。

有关他的真正的故事,这所军队医院尽人皆知。编制内的工作人员不用说,长期泡病号的不用说,家属都知道。那些新病号也自有老病号悄悄地传达。就连医院要维修下水道而招进的十几名临时工,没用二十四小时,看门老头便严肃地进行了简短介绍:咱这有一个人,爱讲讲故事,一讲起来有点那个。但这里跟你们把话说到前面,谁也不准笑话他,尤其不准说他脑袋有病,如果哪位忍不住,立即给我卷铺盖走人!本来这话该营房助理说,老头纯属着急。

少尉林春和生于一九七二年一月十四日,天津市人,孤儿,父母死于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严重波及天津的唐山大地震。由中国第一家SOS村抚养成人。高中毕业的考入陆军学院,学业优异,但在结业典礼的前一天某夜晚,因寝室的几名学员谈女人谈过了头,林自认与这伙下流胚同为一届学友是莫大耻辱,突然跳下床,拳脚相向,因而被取消优秀军校生资格,一百零三名新军官的命令也因为第一名的“副连职、中尉”的更改,而重新打印。毕业后,林分配至K集团军M师E团三营机炮一排任排长。半年后M师改为乙种师,大幅度减编,林亦暂时编外,调至集团军农场水稻二班。没有职务任命。

不得不戴一顶破草帽,把腰弯成锐角,踩两腿臭泥,成天在水网地带半匍伏前进的林春和,心中有着什么样的滋味,是无人可以想象的。中国进入九十年代,当兵远非时髦职业,趁缩编溜之乎也、逃之夭夭的军官大有人在。林春和瞪圆眼睛,攥紧拳头,宁可被水稻二班那个不足一米六一的矬子班长吆喝得团团转,也没吐出“转业”二字。几乎所有的人均认定他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无路可走,无处可逃——孤儿嘛。

每当太阳被农场兵们背过了头,水稻的事消停下来的时候,林春和总是孑然一身,沿着农场的鱼塘一圈一圈地走着,水远一种姿势,永远一个步速。相信塘里的鱼不但早已认识了他,并且肯定为这个天天光顾而又不伤害它们的人类,大大感动。

农场的粮仓也是林春和常去的地方。在凌晨四点半至五点半之间,那里必然“嘭嘭”作响。这是从通风孔钻进去的林春和,在教训那些盛满大米的麻包。通风孔距离地面三米左右,墙壁光滑。林春和开始是借助一根竹竿,撑竿跳高那样把自己射入那个孔的。后来功夫见长,加速跑加墙上的一脚、一蹿、一攀,徒手也能钻进去。与其说他对水稻充满仇恨,打得麻包血迹斑斑,不如说他就是为了给自己的拳头放放血。尽管每天的庄稼活弄得他精疲力竭,但他仍然感觉有股劲儿憋得浑身难受,冒不出来,那完全是一种言说不清的劲。只有两只拳头被打得血肉模糊,少尉那颗躁动不宁的心才能稍许踏实一些。这种残酷情形与犯了瘾的烟鬼一模一样。农场是一个使以农民为主要成分的军人色彩很快会在这里被泡洗殆尽。肥腻的泥土、成熟的庄稼、咸腥的水塘、新鲜的化粪池,与鸡、鸭、猪、牛一同呼吸,所吐出来的浓郁气息,尤如一个丰腴而体贴备至的农妇,把那些号称军人的人安顿在自己柔软的怀里,每日不到猪们饿得狂嚎乱叫时,是没人起床的。因此,粮仓里的战斗长久未被发现。直到有一回农场场长闹肚子,夜里第七次从茅房回屋里时,听见了粮仓方向所发出的奇异声响。那回,他提着一根棍子,从裤腰上取下巨大的钥匙串,轻轻打开库门,正准备大喝一声“捉贼”,眼前一个油光光、肉乎乎的东西一晃,使他呆住了:水稻二班的那个挂职排长,天天傍晚去鱼塘瞎遛的那个少尉,正全身一丝不挂,左扑右窜,打得好几包大米麻袋绽裂!此后的事情如同好心肠的人都愿想到的一样,那个在一九七九年的战场上丢掉了一只眼珠的场长,独目识宝,将林春和调出稻田,把那一大串钥匙交给了他——要他负起整个农场的“安全”工作。因为“这人家伙有着不可思议的尚武精神。”从此,场长和整个农场的懒觉都睡得更加甜美,更加踏实了。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陆军学校教给林春和少尉的一切,他都可以随时随地,公开地复习了。他把农场唯一的一辆吉普车开得如野马奔腾;一周内,把场部锁着的十几条半自动步枪全部擦拭干净;但三天内把所有的子弹扛到无人处放了个精光。而且,他再不戴那顶破草帽,把裤腿挽得高高的了。他有军装,军装有他!他也有水稻,但那稻子它妈的在他的帽徽上。从此,农场成了一百个农夫和木床和一个少尉的兵营。他等待着,期望有朝一日某位将军来农场钓鱼,顺便把他也给钓回去。最好是甲种师,侦察连。

遗憾的是,农场与集团军驻地之间,最少有八个风景优雅的湖泊池潭,最少有十万条期待着咬大官们的钩子的鱼。

好在林春和并不因此而泄气,他天天于拳术之后擦皮鞋,平均每只用七分半钟,然后是冷水浴、刮胡子、梳头。他特别精心梳理他的鬓角:比内务条令规定要长出一寸,向前略有弯曲,两侧故意不大对称。因为这样戴上军帽,会显出一个不同凡响的的派头。终于,有一天,农场来了一位大人物!不过开始老天爷也不知道他居然是个人物。这家伙四十出头,穿着六十年代末的棉布草绿军装,扣一顶同质地单军帽,蹬一双土黄色帆布军用胶鞋,左肩右斜背一个绣有毛泽东头像的挎包,右肩左斜背一个漆皮剥落的水壶,腰间紧束一条老式粗线腰带,旧归旧,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皱褶。他雄赳赳,气昂昂,从附近村子的坟地那儿冒出来,不是恶作剧,而是故意以一种富有象征性的举措,倾吐他心髓深处的块垒。至于是何块垒,他没有明说。在农场如入无人之境地绕了一圈,或说巡视、检阅了一圈之后,他被林春和以神经不大正常为由领到场部,落座之后,此人浩叹一声,开口第一句是:“完了,我的战术演习场成了庄稼地了!”原来,这人二十四年前是驻扎在这里的某部六连的一名士兵,守着一片师属战术演习场,也守着一个将军梦。因为加拿大有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舅舅,被人家从大字报里检举出来,他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离开了军队。数年后,国门打开,他几乎是第一批中的第一个窜了出去,一晃便是十几年。今天,他回来了。演戏似的回来了。当拒绝了林春和端来的茶水之后,他冷笑着说道:“这里的水含钾太高,久饮会得克山病,你不知道吗?还想害我吗?!请你们这里的最高首长来一趟。”五分钟后,场长骂骂咧咧地来见这个牛哄哄的复员兵。但又过了五分钟,场长文明得连口头语都没了。这个一身老式旧军装的家伙,竟是个资产上亿的巨商!他回中国,是为了一笔大买卖。他回军队,是为了找一名保镖。他回这里,是为了在老连队里找。为什么不通过他的后娘国家的领事馆,或者通过当地政府机关,找个便衣警察什么的,对此,他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军用挎包兜底朝茶桌上一倒,用十几迭百元面值的人民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骗子。六连早已不在此地,这里如今不过是一片农场,可是老天有眼,偏偏在这里存了一个天生干保镖的绝佳角色!农场场长的脑瓜子一阵阵晕眩。尽管挂在大衣柜里的军装表明,他也是个陆军上校,但此时在他身上发挥作用的只有一个主持百十人家口的老爷子才有的原始反应,拔高一点儿也只是个农民企业主的生意感觉。于是,一场某非土非洋的巨商与某非军非农的老农的交易,滑稽而荒诞地开始了。

“我每天付保镖一千元人民币,同时付农场一千元。第一期合同一个月。”“单位与个人……怎么能是一个价呢?”“那付农场两千元好了。”“你得预付一半。”“可以。”“付款时,钞票要经过银行检验。”“由你。”“我们的同志的吃、住花销不应在这笔钱内。”“保镖和我一同住在酒店,所有开支都在我名下。”“遇有重要学习和传达文件,该同志得回来一下。”“这不行!”“那你得再添一点儿。”“一个子也不添了。”“每天再给我方加五十元。”“如果这样的话,我每天减五百元。”“好好好,就两千。我们把文件传达到酒店去算了。人由你挑?还是我们推荐?”“就这个少尉了。”“你怎么知道他合适?”“端茶时,我看过他的拳头。”

谈判非常有效率,一分多钟,便把一米七九、六十八公斤的林春和租了出去。

林春和在对话的开始部分只是悲哀地看着他的上校场长,庆幸场长每天泥水满身,从不穿军装。后来话说到他的军衔与拳头,他的太阳穴“咚咚”地跳了两下。忿然跨出门去。场长追了出来,好不容易令他站住,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堆话。中心大意是:农场本来就负有为改善部队的军事训练、生活条件,而生产、创收的任务。今年庄稼长势一般,果园遇上小年,鸡场闹了瘟病,鸭蛋找不着销路……上级规定的指标完不成不说,农场的家属工和地方技术员的工资都开不出来了了。如今肥肉送到嘴上,傻瓜才不咬它一口。何况你这个排长英雄无用之地,呆在这儿也是闲着。上级发现了,权且说是一个复员兵出的怪点子,目的是为老部队做点贡献。林春和盯着场长那张布满皱纹、使他的真实年龄少说老化了十岁的脸,盯着那只失去了眼球,上眼友深陷的眼睛,他的目光渐渐地软下来。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场长绝定不是在为自己打算,他一分钱不会往自己腰包藏。更重要的,场长是一等功臣,那是货真价实的战功!在军队,没有打过仗的军长,见了打过仗的炊事兵,都得叫爷爷——少尉林春和是一个笃信比理的军人,打来农场的第一天,他就把这个老爷子上校当祖父来对待的。

半个小时后,林春和跟在那个复员兵和场长的屁股后面,走进了临村。这回,复员兵没有选择穿过坟地的路。一辆四米多长的卡迪拉克埋伏在村里。司机位置上坐着一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白人。林春和很奇怪复员兵怎么不让这个外国莽汉兼任保镖。上车前,场长不大好意思地与林春和说了几句悄悄话:“你是个党员干部,在大酒店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我不多说,。只是那一千元钱……百分之九十,最好百分之九十九交给组织,即使这样,每天十元,一个月你也多拿了三百……”林春和马上应道:“放心吧,我只拿国防费中属于我的那一份薪金,这种钱,我一分也不要。”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外国司机不怀好意地没按喇叭,突然发动引擎,惊得围观的村民和孩子狼狈四散。卡迪拉克趾高气扬地窜了出去,像一艘兵舰,犁开一条高高的泥浪。

少尉林春和的故事由此开了头。

一口气冲出三十多米。浓烟被风吹散了,前面仍然是光秃秃的开阔地。又有几个同志倒下了。我一面跑,一面瞪着两面三刀只眼睛继续着那些该死的暗火力点。

“右边!”随着弹药手王玉林的喊声,我立刻发现了小房右面有几个枯草盖着的坟丘,几条火线,正是从那里喷射过来。“狗东西,你在这!”我猛地收住脚,手指紧扣扳机,机枪立刻愤怒地颤抖起来……

敌人的暗火力点成了哑巴。“冲啊!”我边打边叫。同志们涌过了护城河。我急忙停了手,向前猛跑了几步,也跳进结了冰的河。

酒店辉煌到极,简直是人类的各种极端欲望堆砌的神话。但是在那种大殿里,没在人。有的只是一个一个塞满巨钞的麻袋。不过酒店的星级越高,里面行走的麻袋越粗些而已。

偏偏陆军少尉林春和不得不驻扎进去,并成为其中一个麻袋的看护者,行使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雇佣兵的使命。其职责性质与军务毫不相干,与商务表面上沾沾边,其实也不然。这种怪事衍生于一个特殊的麻袋的特殊的消费欲望。

林春和无比的可怜。他是被一个不那么地道的上校流放到这里来的。他吃着被无聊地琢磨精制成不再叫做饭的物质,睡着色情教唆犯才能造得出来的那种床,走进厕所还没有蹲下,排气扇便呼呼吼叫,像在宣布拉屎是一种罪过。他曾经不幸失去了军号,失去了口令,举目无兵。沦落到此,更凄惨到了举目无亲的程度。那个复员兵,那个名叫聂小星的加拿大“比威诺公司”的董事长,其实根本用不着人、他干什么。聂小星不但不跟他说一句话,连看他一眼都是少有的。但那个混帐合同却严格地衍化为一根两米长的绳子,一头牵在姓聂的手里,一头套在他林春和的脖劲项圈上。只要电铃、口哨一响,或拇指与中指摩擦一下,他无论在干什么,五秒钟之内必须到达这人距离。那个叛国、叛军分子根本不做什么生意,昼伏夜出,全部智慧只忙着在女人丛中采花酿蜜。而且无论现代还是原始的技巧,一概不避讳两米处的保镖。其开诚布公的程度活像在有意识地在向他的小战友进行性启蒙演示。想必林春和在忍受奇耻大辱的同时,一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考验。半年前,他手下曾有一个老兵因借买鸡眼膏之名离营,钻进一家私人电影院看了十五分钟黄色录相,被关了三天禁闭。如今,他本人在禁闭室里蹲一辈子也不冤枉了。把这种遭遇叫做考验其实也只是一般人的杞人之忧,林春和大概因为成长于SOS村,在那个纯洁无瑕的世界时,有关性方面的知识也不知讲授过没有,或被怎样讲授的,总之聂小星那一套乱七八糟的小花样,被林春和看见了,却没有沿着视神经反射到任何地方去,在脉络膜那儿就短路了。这种时候,林春和的鼻子倒是十分敏感,一股一股的氨水味弄得他直恶心。

酒店的麻袋都有氨水味,这是毫无疑问的。

林春和要逃避这种日子,他宁肯再回到水稻二班去,任凭那个矬子班长指手划脚,无期徒刑的滋味怎么说也比死刑缓期的滋味有本质的不同。房间里有电话,大门外有汽车,但林春和最终没有逃跑。他知道那合同除了是一根牵狗绳,还是农场完成上级指标的奖状,还是家属工的饭碗,还是一个独眼功臣仍在尽其所能为军队效劳并且成绩斐然的证明。他无权擅离职守。没有上校的命令,没有发现了上校的错误的上级的命令,是绝对不能因为任务的险恶而自作主张地撤退的。尽管他坚守的是那样一个鬼地方,尽管在那样一个鬼地方他连军装都不能穿。

世界上没有怪事,只有怪人。因为没有不可诠释的事,只有不可理喻的人。而林春和就是这样一个哪儿出了毛病的人。这个结论并非半个外国人的聂小星所下,真正的来源是酒店的自动门外,穿着十分威武的制服但瓤子里一分也不威武的那些“保安”。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大老板的保镖,为什么天天四点半就起床,练完自己的一套拳脚之后,还要干预他们的操练!本来他们的那几下对付三流小偷的动作不过带着早操性质,可是却有一个相干的人认真地纠正他们,耐心地教练他们,甚至大声训斥他们。起初,这些“伪警察”们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教官,但当他们弄清这家伙根本不是酒店方面花钱雇来的,终于在某一天黎明合伙揍了一顿这个被他们称作“有指挥癖的神经病”。鼻青脸肿的林春和走回他的卧室,站在卫生间那镶着大理石框的镜子前,把自己端详了足足一刻钟。他悲哀地不认识自己了。他搞不明白为什么镜子里的这个人好心不得好报,突然遭人侮辱,而且没有一点儿脾气,一下没还手,甚至连脸都不晓得保护……这人是谁?尤其令林春和惊异的是,早餐时,聂小星见到他,目光在他的脸上稍稍多呆了一会儿,竟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疑惑与好奇,好像即使林春和的鼻子不见了,嘴长到了眼睛上面,聂小星也绝不会奇怪。由此,少尉林春和愈发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在什么地方出现了严重的、深刻的不对劲。

幸好这种天堂晨的苦难两个月之后,便因为一场小规模的战争而告结束。上校的帐簿上轻而易举地有了十八万元的进项,已然完成了上级赋予他的经济使命,但他仍旧长吁短叹、嗟悔不已——如果多叮嘱那个小排长几句,叫他脸皮上的事灵活一点儿,二十八万,三十八万,四十八万……也会从资本家的腰包里回到人民的手中。

那是圣诞节之夜,酒店的不锈钢廊柱都被威士忌泡得有些酥软,何况是砌在大厅吧台前的一圈麻袋。聂小星又找到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的冷艳程度较大地超过了他可以漫不经心地享受的一般情况,他不得不转动心思,想方设法挤出点儿小花招去博佳人一笑。他已经开始变第三套老掉牙的戏法了,女人脸上的愉快还只是商业性质的,就已谈妥的服务报酬而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令聂小星很倒胃口,他可以用钱提高服务质量,但他非常清楚真正的质量是用钱堆不出来的。正在这时,他的洋司机鲍尔森肯定是喝多了,在大厅中央一边搓着拳头,一边嚷嚷着,问哪位朋友愿意和他一起出个“即兴节目”。鲍尔森轮流拍着“保安”的肩膀,伪警察们纷纷很有礼貌地说:“在美妙的节日当中还是表演些文明的节目。”聂小星瞳仁一亮,罕见地叫出了林春和的军衔:“少尉,去教训那个外国佬,长长咱们中国人的志气!”那一瞬,聂小星不知是故意这么说的,还是不由自主这么说的,反正是表明在即将开场的拳击比赛中他将站在祖宗的立场。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少尉本人并没有这份爱国热情。他连说了两遍,少尉都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聂小星自感在美人面前大大丢了面子,突然起立,转身,跨步,挥手——在他的私人保镖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这一动作的直接后果是,他当场兑换了一根鼻梁骨,两颗牙齿,近三百毫升鲜血。再往下的场面,更是惊心动魄。鲍尔森看见老板被揍,“即兴表演”的创作冲动更加高昂,一堵墙似的压过来,但五秒钟不到,又墙似的倒下去。鲍尔森知道徒手不妙,先是扔餐桌上的刀叉、盘子、烛台,后是扔椅子、花盆、小型石雕……林春和的两只脚寸步未移,或挥臂拨挡,或偏身闪避,一一瓦解了价值数万元的攻击。鲍尔森不知再扔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睁睁地瞅着同服务于一个老板的林,一步一步走过来,一个直拳打在他下巴处,一个勾拳打在腹部,最不文明的是,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还有一组混合拳打在他不知道疼了的诸多地方。战争进程仅有三分钟,其间无人参战,也无人调停,激烈的程度使得“保安”与客人挤在一起目瞪口呆。战争结束之后的效果令人困惑,因为所有的外国人都在欢呼、鼓掌、吹口哨,而所有的中国人都在犯傻,老也回不过神儿来。尤其是外国佬们那副快活开心的样子,闹得“保安”和酒店侍者们一时搞不清倒在地上的是哪国人,站在那儿的是哪国人,甚至搞不清自己是哪国人了。

林春和理了理头发,拽了拽衣襟,拿起刚才自己放在古玩架上的矿泉水,呷了两口,将剩下的顺手泼在他的老板聂小星的脸上,然后举步朝酒店大门走走。步幅七十五厘米,步速第分钟一百二十步,双臂后摆自然伸直,前摆稍向里合,拇指根部对正衣扣线,离身体二十五厘米——完全符合中国人民解放军队列条令。最后一刻,他充分展示了胜利者的英雄气概,也毫不隐讳地表明了农民式的无情报复。总之,对于落在昏过去了的鲍尔森身上的一顿老拳和泼在在半昏过去了的聂小星脸上的半杯矿泉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这一事件完全可能在两小时之内变为急件,摆到中国外交部部长与加拿大驻华大使的办公桌上,但聂小星赔偿了损失并严肃认真地表达了息事宁人的态度。酒店考虑到企业形象,乐得顺水推舟,并诚挚地表明:损失只收七折。尽管鲍尔森对这种结果气得暴跳如雷,冷艳美人却由衷地冲着聂小星灿然一笑

如果认为资产逾亿的“比威诺”公司的董事长,会就此罢休,那可大错特错了。鼻梁骨、牙齿及血,他不足为念,但那半杯矿泉水令他刻骨铭心!而且他深知如何才能十倍百倍地惩治那个少尉。伤养好的第二天,聂小星便乘着卡迪拉克开进了农场。鲍尔森的气早已消了,一停车就找到林春和,攀肩搭背地在田埂上蹓跶。鲍尔森怎么也不会想到,此时他的华裔老板正在郑重行向农场场长递交一份文书。文书的大意是酒店事件将向K集团军反映,将向军区反映,也将向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总政治部反映。字数不多,二百字不多,但场长足足看了二十分钟。他的额角渗也是一层汗珠,紫黑的脸有些抽搐,在脖子那儿红了一圈。他深知这不过是一封恐吓信,但又不能不乖乖就范,因为一旦真的将些事捅到上面去,不管捅到哪一级,他这个上校农夫,可就只会是农夫而不再是上校了。而且他的尊姓大名也会随着一张红头纸片飞遍全军,为了几个钱他把一个堂堂少尉排长给出租了的创举,少说将被所有的军官和大兵笑骂半年。最倒霉的是,这个少尉排长至此也就断送了军旅前程。而这个排长又完全可能干到师长、军长!像是经受了一番死去活来的酷刑之后,场长毅然决然地表示,已入帐的十八万多元如数奉还,希望以此买下那份文书的版权。聂小星听后冷笑一声,说他所以有今日的亿万财富,就是因为他恪守商业道德,从不干讹诈赖帐的事。场长几乎流下眼泪哀求,字字如铅:“你是在这支队伍干过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当你没来过,我的人没去过,就算没这回事吧。你挨了打,现在你从我身上找补。你挨了啐,也朝我脸上来。反正我这脸不要了,我已经丢大了人。聂先生,我求你不是为了我,实在说,是这支军队可以少一个混蛋上校,但不能少了一个叫林春和的少尉。”听此番话时,聂小星的脸上曾有过一丝感动的神色,但很快他又板起脸来,阴森森的说道:“不行。”农场场长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弯下腰去。聂小星以为这个上校真能干出下跪的事,于是怀着恶毒的心理拭止以等。不想,上校从桌子底下抓起一个硕大的秤砣来!这仅仅是一个无意识的举动,因为上校的眼睛里并没有“杀人灭口”的神色,但聂小星的脑袋“嗡”的一声,身体差点瘫倒。连退了几步,聂小星窜出门去,欲逃不逃之间,他才一下清醒过来,并发觉自己又出了一次丑。那个上校依旧是一脸卑微猥琐、乞哀告怜的模样嘛!“那就再给你们三天考虑考虑。”聂小星明知没什么性命问题了,但在卡迪拉克里面说这句话时,嗓音仍不可抑制地明显发颤。对此,上校场长大惑不解:“这小子怎么突然松口了?慌里慌张的,闹肚子?”

该场长有个毛病:一遇到六神无主或心底没数的时候,就必须马上找个有分量的东西攥在手里。

三天之后,聂小星从电话上正式得到答复:据查,我部林春和先生患有神经方面的某种疾病,现已住院治疗。对于他在病态中所做出的不理智的行为,我部表示深深的抱歉。

为了防止对方怀疑,农场方面还详细说明了林春和所住医院的具体地址及某科某室某床。

聂小星果真驱车核实。回来的路上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他感到那个农夫似的上校绝不能小看,居然能想出这样一个主意。一方面上校是看出了他成心想断送一个优秀军官的职业生涯,给他的仇人戴了顶有“神经病”的帽子,表面上堵塞追究法律责任的借口,暗里满足他的报复心理;一方面又留有余地,把那个少尉贮藏在医院里,等他滚回加拿大,再另做铺排。“我偏偏不走!林春和是在为我当保镖期间犯的病,本人有责任好好地关照他。”聂小星想着,又是一阵乱笑。司机鲍尔森非常奇怪:“聂先生,你的同胞病了,为什么你还很高兴?”聂小星立即吼道:“开你的车!”

的的确确,经过三天三夜恨不得活埋自己的思考,农场场长的脑壳缝儿里终于冒出一个他毕生最最天才,也最最愚蠢的想法。

林春和少尉在场长同志的苦口婆心之下,又服从于极端敬重战功、战伤者的心理,稀里糊涂地住进了军区陆军医院。其实,这家医院的院长何偿不也是由于这种心理的驱使,加之当年那只被弹片击中的眼球正是他亲手摘除的,所以才协同了独眼上校。至此,少尉排长、“精神患者”林春和的故事才算真正开头。

前面,同志们正继续向小房冲去。我刚准备继续前进,忽然看到一班战士佟桂林,抱着一包炸药,正向右面跑去。定睛一看,原来右面又有一个大坟丘,敌人正由那里疯狂地向我冲击部队侧射。“好家伙,有眼力!”我急忙把机枪架在河沿上,掩护他前进,他三十多岁,平时少言寡语,干什么都不哼不哈,慢吞吞的。敌人的子弹像一群群蝗虫,在他身边的草丛里乱飞,他还是不慌不忙。我拼命地射击着,真想跳起来骂他几句,催他快点。眼看快接近暗堡了,忽然从暗堡里喷出一片大火,佟桂林立刻变成了一个火人。“呀!火焰喷射器!”我一愣,只见他颠跛了一下,接着便带着满身大火猛扑向暗堡。一眨眼,他又从暗堡上滑了下来,但炸药却在暗堡顶上散着火星。不等我松一口气,一股辛辣的火药味冲进鼻子,胸前像被猛击了一拳。我顾不得多想,抓起机枪便向前猛跑。远远便看到佟桂林倒在离暗堡十几步的地方,他身上仍燃着火,一只拳头却举在空中,像在召唤大家前进。我刚要去扑灭他身上的火,突然又发现房子门口有一挺机枪正在疯狂扫射。突击班被它压在铁丝网旁边不能动。我向王玉林喊了一声:“快去老佟身上的火扑灭”,就把机枪架在被炸塌了一半的暗堡上,一咬牙,“哗”地一梭子弹全飞了出去。敌人机枪不响了,十几个同志趁机冲进了房子。王玉林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喊道:“刘家仓是我们的了。!”

但是,枪声又在刘家仓房后面激烈地响起来。

军人医院可以说是这样一个地方,它对于每一根神经都像挂着二十公斤炸药的步兵来讲,是一湾连一条裤衩的负担都没有的池溏;对于在大海里泡得每个汗毛孔都像一座盐池的水兵来讲,它是一个长满毛茸茸的青草的岛屿;对于那些一上天就被没有边际的空间弄得扑朔迷离的飞行员来讲,它是一个完全真实、温馨可察、有着可爱的小小限制的鸟笼子。可以百分之百正确地下一个定义:军人医院即军人的栖息之地,再造之地。因此再丑的护士在这里都像圣母一般高傲。也可以百分之二百形象地再下一个定义:军人医院即军人的托儿所、幼儿园。因为再粗野的大汉在这里都乖乖地被阿姨们领着、哄着、喂着,甚至被把尿擦腚。人当了兵之后再彻底地“小”上一回,真他妈是一种美妙美伦的感受。

遗憾的是,如同真理在有的人那里就跟蛙叫似的,军人医院的一切可爱之处在林春和那里统统撞在了橡皮上。因为不论是在水稻田里,还是在四星级酒店,他都不曾产生过军人式的疲劳。在连枪毛都摸不着的日子里,他几乎是以使劲地擦拭军用皮鞋来追求疲劳的。可是他现在却被人为按到了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上。医院院长对他说:“既来之,就安之。你权且拿这里当防空洞。躲一躲。只要那个假洋鬼子一回国,我马上摘掉你的帽子。”林春和一言不发,连叹息都没有,只是阴郁地看了了老头一眼,便有礼貌地缓步离开了。人院的当天如此,入院后的一个月如此。林春和没有冲任何人抱怨、发火,默默地过着日子。该医院根本就没有“神经科”,他被安置在家属区的一间临时客房,住在院长对。依然是每天四点半钟起床,先围着院区的中心花坛跑步,每八十步就是一圈,跑到脑袋略略发晕为止;然后找一棵相对粗壮些的树,干他在粮食仓库里干过的事。院长老头也有晨练的习惯,不过因为晚一个小时起床,他出门时往往是林春和大汗淋漓的进门时。渐渐的,老头开始对于这件荒唐事感到沉重起来。那辆卡迪拉克最少一星期来一次,说不定星期几,每次以看到林春和为止。这情形尤如一条鲨鱼不断地盯着它的目标巡游,而绝不一口吃掉。老头意识到这场无法大事张扬,也就无法断然处置的罕见的事件当中,他已充任了一个别扭角色。要么他把卡迪拉克挡在大门外,让接到告状信的上级把林春和开除军籍后请走;要么把医院变成一座监狱,替一个“疯子”把一个不是疯子的人关成疯子。而怎么做,他都既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坏蛋。他开始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逼迫农场场长拿出办法,甚至一次接一次破口大骂那个他曾经敬重的功臣,但骂至山穷水尽,他知道,他目前所做的就是唯一的办法,这种倒霉的事算是赖上他了。有那么几天,老头在自己家里踱步踱得火冒三丈,数次想开足马力冲进对门去,对那个少尉大吼一声:“打好你的背包,开步走!”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良心发现,这件跟医院虽毫不搭界的事,却在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方面有着同等性质。老头最后平静下来,他认了。有一天,他戴着听诊器走进了林春和的房间,命少尉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躺在床上,极其仔细地边询误码病史,边进行查体。并从口袋里掏出一大叠事先准备好的各类化验单、透视单,亲自领着小伙子楼上楼下地出此门,进彼门,动用了该院所有的仪器、齐备。但是老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在林春和身上翻腾出一丁点儿毛病来。老头最后长叹一声,发自内心地调侃道:“哪怕你的头顶有一根白发,哪怕你的一个小脚趾头有点灰趾甲呢,叫你住在医院,也不至于太委屈……那个混蛋!”不知他在骂农场场长,还是在骂聂小星。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又一个月过去了。

谁也不知道出完早操之后的林春和在屋里干些什么,除了三顿饭他准确地到达“工作人员”专用餐厅就餐,其余的时间完全封闭在他的营垒里。他大白天插门、关窗户,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任何人问他在干什么,他都仅留下嘴角的一撇算是回答。院长老头实在熬不住那份魔鬼般的好奇,多次溜到对面窗户根儿底下,轮换把耳朵朝里张着,但还是什么也听不到。越听不到越想听,要不是五十二的岁数放在那儿,他恨不得把听诊器按在玻璃窗上。因为他绝不想念这小子会在睡大觉。多次当耳朵毫无收获后,紧跟着都会有一种阴森森的阵阵袭来,老头干脆跳到门前,连敲带喊,像所有的抢救煤气中毒者那样。三秒钟之后林春和就会打开门,同时挡在那里。他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枕头垫出来的痕迹,相反比在餐厅看见时还要神采奕奕些。老头屡屡想以查房为名走进屋去,均被林春和“我有什么病吗”的反诘当头一棒,打消念头。次次都是如此开始,如此结束。从此,陆军医院纵深有了一块名符其实的军事禁区。该城堡仅在每月最后一天放下吊桥。那一天,农场的上校要亲自送薪金来。院长老头此时可以陪着蹭进去。一间一套的客房里一如既往,桌面纤尘不染,床铺平整如砥,卫生间无任何异味,小厨房光洁照人。差别在于屋里长时间不见太阳,温度较低,阴气较重,还有一种硬梆梆的感觉。“我对不起你。”农场场长又如仪忏悔。“你也是为我好。”少尉永远不会怪罪他的上校。“最近我找到了聂小星的老班长,想请他出面见见那个小肚鸡肠的家伙。”“不要,千万不要。”“反正是他的兵,他带出这么一个民族败类,自相残杀,他有责任……”“不!”“这是为什么?”院长老头插进嘴,“真正的战争打到双方相持不下时,还可以谈判呢。”“我永远用不着谈判。”“权且做个姿态,兵不厌诈嘛。”“不!”“那什么时候算个头?那家伙无所事事,有的是钱,而且也是个打持久战的好手。何况他在大酒店里,你在太平间里……我说漏嘴了,最近有些舌头长疔的混帐管这里叫‘第二太平间’。你不觉得吃了大亏,已经陷入被动,已经受制于人,已经惨败了吗?”院长老头慷慨陈词,恨不能将整整一吨桐油浇在这个一点儿不懂得灵活、锈得坦克都推不动的小排长头上。林帮和腰板笔直地坐在木椅上,双目忧伤地注视着院长的嘴,好久不发一言。老头以为一剂猛药下对了地方,心里暗下赞美了自己几句:关键时刻,这张嘴巴不比那个三十五岁的小政委差到哪里去。“小同志,要往前看。当年楚汉相争,驰骋天下的大将军韩信不也曾经钻过一个市井无赖的裤裆……”“停一下。”林春和突然打断正来劲儿的老头,缓缓地站了起来,表示送客。痛快半截儿的事,都不那么好形容。老头心中不快,亦无太多流露,与农场场长一同走出门。送到门外两步,小排长林春和突然问院长:“您从来不穿军装,但听说您是个大校。不知道你为什么没和护士一块儿改成文职?”问完,林春和就返身回营了。老头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他看着农场场长。场长大概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奥妙,随口说了一句极淳朴的话:“我都没改,你干吗要改?”

聂小星“探视”林春和的时候都是在餐厅门口,林春和发现对手的时候都是刚刚填饱肚子,这种时候,无论对于人还是野兽,都是最不愿意干仗的时候。因此两个人迎面而立,竟无丝毫敌意。第一个月的四次会面,双方无语,看一眼便擦肩而过。第二个月的四次,彼此还笑一下。此后,以林春和的一句“来啦?”为开端,两人还有了由短渐长的交谈!“很好。”“你为什么不穿病号服?”“等你那根鼻梁骨长出来吧……干吗不把牙镶上?”“剩下的足够用,比如咬死个人什么的。”“狗才用牙打仗。”“用牙不一定是狗。《谁是最可爱的人》你一定看过。”“当然,那是我们教训外国杂种的故事。”“如此等等,交谈十分平静,令那些在二十米以外围观的知情者大为扫兴。守着医院门口,他们是准备好充足的药粉、绷带,以及担架的,而且战地救护也好久没有演练了。但那两个仇人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边上的人急得实在想充当逗弄两个蟋蟀打架的草棍。陆军医院的日子太肉了,没有偶尔为之的军事表演,男人们会退化的。他们共同的假想敌,无疑是乘着“战车”卡迪拉克、耀武扬威的聂小星。被默认为代表他们迎敌的战友,当然是林春和。可是这两个家伙光舌战,不武斗,个虽时候居然还像搞同性恋似的。聂小星再次造访,竟捧着鲜花!“祝你早日健康。”“你留下它,我一下送你一只戒指。”“你误会了,我没把你当做女人。”“没搞错,我又没把你把当男人。”“我还给你带来了一盘海湾战争的影碟,外加一台影碟机,一台三十四寸彩电。”“还是我自己脑袋里的战争省电。”“说这种话,证明你的脑袋的确有病。”“当然,脑袋里只有女人的人,只会在别的地方长出病来。”“哈哈……即使那样,我也是有得有失。你得到了什么?你还能把你肩章上的那根棍儿抽掉,让少尉变成少将吗?”“二流智商的人才说‘不想当将军的兵不是好兵’,一流智商的人是这样说的:‘不想当兵的将军不是好将军’”“……我没弄懂这话的意思。”“给你举个例子:有一个兵因为没实现当将军的梦想,二十年后还会嫉恨所有的军人,这种人充其量是小人。另有一个天生已经是将军的人,因为他终身最高的理想就是当一个纯粹的好兵,所以这个世界上不再存在任何东西能够诱惑他,打倒他。”“说得好!那我们走着瞧。”“请便。”“拜拜。”“再见!”这一回合结束,聂小星前所未有的面色苍白地钻进了汽车,一连三个星期没有再来。往后,聂小星只是每星期寄一封无字的明信片来,以示他不定期在中国,此事还未罢休。如果聂小星知道那天他狼狈败阵之后,林春和同样是面色苍白地回小屋里,足足躺了六个小时,然后遭了妖术陷惑似的,疯狂地到处寻找海湾战争的录像带,聂小星一定会天天泡在医院,尽情消遣他的猎物的。但同样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这种两个人之间的冷战,说不定就因各自感觉胜利了而过去了。可惜,聂小星根本不知道,也绝对没想到——林春和在与他当面作战的时候,是将精神能源的潜力发动到极限,才撑住了场面。转脸之后,就垮了。

战争只好继续下去,并且日益走向残酷。

房子后面不远便是土围子。一条交通沟,由小房直通土围子的一个豁口。敌人一面继续封锁着开阔地,不让我后续部队接近房子,一面沿着交通沟两侧直扑过来。明摆着,他们想重新夺回刘家仓库。这时密集的子弹在暗堡上乱蹦乱跳;暗堡的前后左右,立刻溅起一片片冻土。不用说,敌人发现了我,并且集中火力把暗堡封锁起来。敌人哇哇叫着离房子越来越近。我正着急,只见掷弹筒班班长薛明白,猫着腰嗖地窜到了墙角。他把背上的掷弹筒全放在地上,然后一手拔看弹上的插销,一手把掷弹筒弹向墙上一撞,胳膊一扬便扔了出去。掷弹筒弹撞击以后,几秒钟就要爆炸,我真为他捏着一把汗。可他是那样沉着,就仿佛是在扔石子玩。一颗紧接一颗的掷弹筒弹,飞交通沟两侧,飞进敌群里,不停地爆炸着,敌人的火力减弱了,又有一些同志趁机冲进了房子。

在院长老头的帮助下,林春和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总参谋部亲自编制的一套“海湾战争”军教片,而且从“之一”一气看到了“之十”。

林春和的窗帘突然打开了。人们发现自从他因为看录像结识了大军区“军事学术研究室”的一帮人之后,便开始隔三差五地往医院背书,那些书每一本都像机关枪那么重。想窥测少尉官邸秘密的人,五步之外就可以看见一个在兵书的浴池里泡澡的形象。而且院长老头常常被半夜十二点还在泼水似的翻书声弄得失眠。老头暗示他怀恋以往的静谧时光,多少有点提醒地询问邻居:“你过去藏在屋里干什么呢?”林春和从抽屉里搬出一本砖头似的《军事词典》,“背呢。”“背好,背好,还是背好。”林春和由借书而买书,没有一个星期天他不扛回一包“固体燃料”——所以这样说,因为原先发明“第二太平间”的人,改了词,称那间小房为“火葬场”。嘴臭的人总是以越臭为越荣耀的。林春和大过眼瘾之后,嗓子眼儿就开始痒痒了,自然而然地由看书而说书。起先他只去“研究室”一吐为快,人家为应付他而欣赏他,最后由衷地对他做出的两个字的评语,竟毁灭了一切。那天,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医院,回到小屋,又把门插上,窗帘拉死……一连半个月,他都无法摆脱“怪才”这个词和一张张神色暧昧的笑脸。毋庸置疑,他头上那顶一开始只是做为伪装的“精神病”的帽子,已然落到实处了。这种打击的沉重是无法想象的。精神病纯粹是上帝为了调戏人类而创造出来的恶作剧。得了这种病的人就不再是人,只不过是冥冥中被一股邪恶力量操纵着的木偶,玩耍着的笑料。癌症也比精神病好得多,因为他只杀死人,并不羞辱人。陆军少尉林春和并没有这种病,却已经开始品尝其中感觉得到,而说不出的滋味了,就像在公共汽车上的少女,悄悄地被一只下流的手摸了一把那样。林春和已切实地感到他面临抉择,要么他主动坦白痛打了“两个”外国人,放弃军籍,当一个平头百姓;要么任其发展,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走向绝境。半个月后,窗帘重新打开,林春和主动向医院院长要了一套病号服!他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后者。甚至横下一条心,要穿着“戏装”开赴战场,让所有的险恶都公开地扑向他的正面。他要坚守阵地,等待那百分之一。只要聂小星垮下去,他起码可以申请调换军区,调到一个不知道这段历史的兵营去,仍干他的小排长。

院长老头看着林春和套上白底蓝条的病号服,蓦然悟出这个少尉那天为什么讥讽他不穿军装。老头鼻头一酸,赶紧别过脸去,怎么控制也未能绷得住,两行泪珠忽地涌了出去。。(待续——寻找驳壳枪6)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换上病号服的林春和自觉融入病号的队伍,军医、护士从形式上的感觉,中,院区消失了一个整日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的生硬形象,一切都和谐、安详多了。林春和连吃饭都改在休养灶进行,微笑地接受那种卫生第一,营养第二,易于消化第三,有助快速吃完第四,便利清洗餐具第五,但绝无味道的食物。治疗方面,因为理疗室新来了一位设备技师,需要有人体会各种调试效果,林春和则应邀从一架鬼头鬼脑的机器前,躺到另一架怪模怪样的机器前。不久,各病室增补了一批如花如玉的实习护士,她们人人好强,急于提高业务水平,特别是针炙、打针、静脉注射一类。理疗室的经验提醒了她们,好些姑娘看中了林春和的胳膊、屁股及全身穴位。如果不是林春和长相一般,她们也乐于拿他练习人工呼吸。当然,这种念头只是想想而已。

林春和少尉的确不漂亮,各方面都没有值得描述的地方,他长着一张最平常不过的中国脸,走在人堆里,谁都不会多看他一下。因此,关于本故事的主人公的形象问题,只能说这么多。如果故事结束,读者的脑海里仍无法映现林春和同志的脸,有一个最便捷的方法,即随便去大街上认一个,就是他。

实行门户开放政策的林春和,欢迎任何人去他的小房做客,包括传染病患者。但因为那间小房曾有两个所有病人最忌讳不过的名称,所以并没谁乐意走进去。林春和便在院方允许的时间段进而满病区串门,除了小儿科与妇产科,每一个病房都混合了他的气味。他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只有他心底清楚。实质上,他采用的是自杀式的精神战,表面上,他只是急需把前一时期读书的感觉排遣出去。出乎他意料的是,即使在好歹也算作军人“窝子”的地方,也没有什么人挺身而出成为他的谈话对手,他活像个布道的牧师似的,从甲地说乙地,说得天错地暗,也只在各处留下自己的声音。好在人们还算爱听,从多的抱住一杆大枪便冠以军人头衔的人,也很有必要补补课。可林春和自己很快就觉乏味了。特别是他注意到在未婚护士的瞳孔里,直直的,熠熠的,粘粘的,傻乎乎的。这简直是一个讽刺。他的尚武狂热成了哗人取宠,成了作用于女人的勾引术。他不能不回忆起聂小星,那家伙把女人搞上床的热潮第一不是钱,而是他那条套马绳一般的舌头。并且他极少倾诉甜言蜜语,说的都是些足以把女人的小脑瓜炸得翻江倒海的了不起的真人真事,大人大事。待女人的神经呈半昏迷状态时,他才开始进行技术处理。想到这些,一般羞惭之意顿时袭遍全身,林春和觉得自己当了聂小星的乖,差点儿成了一个龌龊小人。尤其罪不可恕的是,他怎么能拿千百年来的那些人类英雄、伟大将帅的姓名与千百代士兵的鲜血去泡妞?林春和逃回自己的小屋,将自己的人格狠狠掴了一百个嘴巴。好久好久,这股悔恨才退潮。他重新调整了生活方式,制定出严格的计划,除了晨练如旧,白天至晚上十点半的时候,百分之九十用于读书,剩下的分配给内务、用餐、散步及社交。社交方面包含为医务需要充当试验品。

基本是由国库养大的孤儿林春和,开始学习与人们聊天,耐住性子听着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并笨拙地插上一句两句。往往他的插话都跟“解散”的口令一样有效。后来好一些,他把握住人家把闲话炒得色香味浓的时候,自己别胡乱扔错了一把佐料。最保险的方式是以“啊”、“嗯”、“哟”一类的语气助词,协同众人。不过就连这样,也要掌握好火候。人们慢慢地喜欢他在场了。有这么一个乖觉的小工打下手,草芥籽儿般的话题也显得那么当真。而且那副憨憨的傻样儿,就像相声捧哏儿的角,时时出其不意地能引起一片大笑。特别是即便众人笑得东倒西歪,他也跟训练有素的演员一样,木呆呆地立着,于是众人更觉得好笑。笑使许多人提前康复,人们几乎一天也不能没有他了。但在该离去时,不管扫不扫大伙的兴,严格遵守计划的林春和一分钟也不会多呆。同时,林春和在他和每日计划中又挤出五分钟来,专门用于散步之后闭目打坐,把那些丑陋的笑声从耳朵眼儿里排泄出去。让觉得乱七八糟的胃彻底平复。说难听点,在重新走入兵书中的烽火时,他感觉必须先从烘坑里爬出来。尤其有两类话题是他极难忍受的。一类是女人。当年不是为了同类事件,他早该佩戴中肩章了。女人,怎么可以用嘴说呢?用嘴嚼出来的女人还会是完整的吗?特别是在那种代理了一切器官的嘴里,女人不能剩下什么?尤其是,女人怎么能够被两张以上的男人的嘴围在一起,推来搡去,一层一层地撕扯……那意味着无耻的精神轮奸!还有一类是钱,他不明白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一下子把“钱”这个字眼儿炸得满天飞。钱不就是物的代换券吗?而物不是人造的吗?人人心思都不在造物上,钱又有什么用呢?谈钱的时候,男男女女全像一丝不挂地挤坐在澡堂里的一条滑腻腻的长凳上,幸福地抠着脚丫子,“啊啊”地乱叫着……遇上这两种话题,林春和自然而然地又会想起聂小星。聂小星这两样都不缺,货真价实地拥有,货真价实地消受,因此他的快感是大亨般的。相比之下,拿嘴去贪婪地咀嚼自己的念头,并把吐出的渣相相互哺育的人,只是乞丐,只是梦呓者,只是穷凶极恶地狂想占有天下女人的初夜权、洗劫全世界银行的预备役流氓加预备役土匪,只是在泥淖当中一团一团麋集的可怜虫。这不过是同类说话者在把嘴掖在裤裆里,或塞在钱包里嘤嘤嗡嗡。林春和已不可能像在军校那样,像在酒店那样,用拳头显示他的侠客精神。他努力使自己通俗一点儿,不要全部埋藏在小房里自我幽闭。在散步与社交中,他尽量以数量代替质量,不断调整位置,扩大范围。可是不多久,他又愤懑至极地奔回小屋,“咣”地一声摔死房门。那天,他走出医院,看见一条林荫道上有几个十六、七的小女中学生,在天真烂漫地大声谈笑,便闲适地踱过去,晃悠在三米附近,安然倾听。没听两句就不对味儿了。“你人知道这回化学我怎么及格的!我爸上个星期给那个‘小眼睛’宿舍送了一罐一氧化碳,妈的,我乱答了一气,也弄了个六十,正好一分一块钱。”“哟,怪不得他那天说,他已经发现了第一百六十五号元素,这是元素周期表的终点,因为组成世界的根本的根本已被确定了。他命名该元素为……”女孩们一起大叫:“钱!”唧唧嘎嘎的笑声之后,一个模样十分清秀的女孩道:“我可是一分钱没花,就得了个九十五分。哼!他敢不给吗?考试前,一天,本小姐耗到放学之后,等到教研室就剩下‘小眼睛’一个人的时候,溜了进去,‘哎哟,老师,我肚子疼。’哈哈哈……”突然,林春和自己也没搞清是怎么回事,一下就弹到了清秀女孩的对面,发出一声怒吼:“小婊子!”紧接着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慌不抉路地转身便跑。当然,远远的他还是听见女中学生们的反应。那反应比尖声叫骂威力强大一万倍。女孩们用微微颤抖的方式,用充满同情的语气,感叹道:“真可怜,一个精神病。”“也没人看着,就跑出来了。”“叫汽车压着怎么办?”

就这样,少尉林春和数次向小屋门外的世界出击,又数次遍体鳞伤地大败而归,他再也没有勇气,再也没有兴趣,同时再也没有必要走到人群中去了。他三下两下扒下病号服,摔到院长老头的门口,重新戎装在身,孤守堡垒,一切都恢复到最初两个月的状态。

敌人仍封锁得我不能行动,我心里油煎火烤;我们连突进刘家仓库的只有我一个排,也只有我这一挺机枪还在;敌人一定会不要命地进行反扑,而我却被封锁在这个鬼地方,怎么办?难道一班副、佟桂林和其他同志用生命和鲜血夺取的刘家仓库,还能再让敌人夺去吗?不能,一千一万个不能,想到这,刚向外一探头,一串子弹又乒乒乓乓落在暗堡上……

“他娘的,还真和咱泡上啦!冲!冲过去是我们的,冲不过去算他的!”王玉林气得脸红脖子粗,一手握着一个机枪梭子就想走。

王玉林的话却忽然提醒了我:越到节骨眼上,越不能毛草,越要冷静、沉着,只有冷静、沉着,才能想出办法。于是我们仔细地看了看地形。前面,约一百米远就是土围子。土围子上,三个大碉堡已被我炮火穿了几个窟窿。土围子上的豁口正冲着我,敌人正在这里出出进进。豁口两侧,有三挺机枪正向开阔地射击。原来这个豁口是敌人运兵的必经之路啊呀!“应该捏住他这脖颈,不让他出来,也不让他进去。”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王玉林,他伸手把一个压满子弹的机枪梭子咔嚓一声按在机枪上。我咬住嘴唇,机枪对准豁口叫起来。一梭子子弹飞过去,连个敌人的影也不见了。王玉林一手拿下空梭子,一手又按上了一个。我把枪口再伸向豁口两翼,这一梭子没打完,敌人三挺机枪也全哑巴了。

我和王玉林把敌人的“脖颈”捏得紧紧的,不让他出一点气,敌人急了眼,机枪、步枪、枪榴弹和各种炮一齐向我们打来,敌人的火力被我们吸引过来,又有一些同志趁机冲进了小房。但我们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叫,火光灼人,烟雾迷眼。可是这个暗堡修得很紧固,牢牢地保护了我们。王玉林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打趣地说:“这可真要感谢陈长捷呀!他这个‘堡垒化’还挺管用呢!”

又是一个月过去了。

明信片继续源源不断。聂小星的生意早就做完了,新到买卖可谈可不谈,而每星期朝林春和脑袋上扔一颗手榴弹,几乎成了他留在中国的唯一的事情。这是邮政局发行的那种可以兑奖的明信片,好事的门房老头每收到一张都要替主人记下号码,而且他特别迷信地认为,亿万富翁的运气肯定是非凡的。他已晓得林春和并不看重钱,于是曾小心翼翼地征询,是不是把这些没有一字祝福的明信片留给他。但遭到了拒绝。林春和把聂小星的影子一张一张贴在自己床头,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艺术装饰,更像是古罗马人的方阵。林春和自己把它们叫做最爱搞精神战术的希特勒党卫军的军官团。他睡在这样一个阵式底下,豪情满怀,斗志倍增。他真奇怪聂小星那么有钱,为什么不一天寄一百张来。

林春和与聂小星,彼此坚信:对方这一期间,都悉心研读过毛泽东的《论持久战》。

小房里的兵书越积越多。没有书架,就在地上铺了一层塑料布,把书一排一排地码着。为了便于寻找,排与排之间留有六十厘米间隔。林春和很少正襟危坐地坐在桌前读书了,他喜欢趴在间隔里,这样尤如匍伏于堑壕,为读书提供了极佳的身临其境的真实感。不过这种姿势很累,时时需要翻过来,躺着。他读书的方式并非看完一本再看一本,而是看着看着,会同时去找另一本,或另几本,为的是核对一场战役的各种说法。因此,他总在爬来爬去。

这时候,林春和虽然还是清醒的,但明确无误的脑袋里真的只剩下一根弦了。一根高度专一,绷得紧紧的弦。(待续——寻找驳壳枪7)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有一天,小房的门突然被人敲响。林春和起先以为是有在敲院长家的门,后来证实是自己的,他依然躺着没动,而是慢慢欣赏着——他的门也会发出这样的叩门声吗?这人用的是一根手指还是两根手指?是中指还是食指?这人是谁?来找我干吗?在敲声中,林春和微笑着运用自己足够发达的军事头脑,分析、判断着:来人肯定不是上校,也不是大校,他们每次都是连敲带喊的。这是一个陌生人。敲门的节奏很有条理。这是一个男人。声音平稳,但很干脆,军人无疑。频率不高,间隔很长,不但不是一个老头,而且不是一个军官。屋内毫无反应,居然敲门的动作保持不变,这是一个有着良好修养、满怀自信的士兵。声音偏轻,这个兵有些书倦气,可以认定他高中程度,两年军龄;下士军衔,非正规战斗员,要么是文书,要么是机关或后勤分队的兵。他肯定是找我借书来的。这里只有军事书籍,他也应当知道。那么这是一个与我有着相同理想、相同气质、相同禀性的军人。但他比我英俊,皮肤略白,因为这种年龄的兵大都是父母优生优育的产品。敲门声的高度在一米三五左右,正常敲门的手低于头顶四十公分,那么这个兵的个子比我略低,并且根本没有我强健。想毕,林春和语气肯定地发出声音:“请等一下,下士。”

林春和打开门,并不过分得意地打量了造访者一眼。而那个下把嘴巴张得老大,弄不清少尉同志是怎么知道他的军衔的。“你是哪个单位的。”“你是想借兵器方面的书?”下士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吧。”林春和命下士在椅子上坐着,不要乱动屋里的一切,自己从书阵中选出两本书。“这我看过了。”林春和另找出两本。“也看过了。”林春和瞟了下士一眼,再找,一下抱出七、八本,包括刚出版三个月的十六开本九百多页两百五十七元一本的《兵器图鉴》。“就有这些吗?”下士脸上流露出遗憾。“你自己找吧!”林春和无可奈何地与下士换了个位置,自己坐在椅子上,看着下士跪在书的壕沟里,一点儿一点儿向前爬。忽然,下士做了个猫扑老鼠的动作,满目惊喜地掏也一本书本,“找的就是这一本。”那是林春和从旧书摊上拣出来的,一本黄黄的小册子,唐代的《武经集要》。下士趴在那儿,就地捧读,完全忘了这是在别人房里。林春和看着下士那撅得老高的屁股,心中漾起一片欣喜,庆幸老天爷造就了两个读书不雅的人。一直静静地等着下士把小册子翻完,林春和才开口道:“坐下,聊一会儿。”接下来的情形毋须赘述,林春和少尉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欢娱过。自从他的那个步兵排消失之后,他的军人意识的展现方式,一种是每日凌晨四点半对付麻包或大树,一种是抗击聂小星。而像下士赵雪这样能够激活他全部的军事智慧,稍不留神在交谈中便会令自己军威扫地的对手还是头一次碰上。一间小屋,咫尺天地,如同两支劲旅遭遇,纵横四千年,鏖战五大洲,从公元前一千七百年胡里人的征战,赫梯人的征服安纳托利亚直至当今的波黑,两个越括,纸上谈兵,过足了嘴巴瘾。一晃,七、八个小时过去了,要不是越雪的小腹一阵抽疼,想起一件事,他们恐怕会饿出毛病来。“我得走了,护士长叫我七点半‘备皮’。”“你得的什么病?”“慢性阑尾炎。”“什么叫‘备皮’?”“就是……就是为了开上一刀,先得把阵地周围的草打扫干净。”在这方面林春和相当迟钝,用了三秒多钟才反应过来。接着乱笑了一阵。临告别,军械库保管员提出一个与其业务有关的问题:“你说世界上最伟大的武器是什么?”林春和很认真地抓了抓自己的鼻子。下士又提议:“咱们各自写在手心里。”一分钟之后,他们互相亮出手掌,事实证明,这一天确实是上帝导演出来的场戏——他们全写的是“驳壳枪”!下士做这种提问的时候,恐怕已经估计到了这种结果,所以他们彼此都不感到奇怪,只是又笑了一阵。“最伟大的武器是驳壳枪”,这一观点在林春和没考入陆军学校之前,甚至在浑蒙初开的少年时代就确立了。电影里,小说里,无数次地叠加那种英勇壮烈的镜头:“共产党员们,共青团员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冲啊!”——指导员手一挥;“为乡亲们报仇,不怕死的,跟我来!”——游击队长手一挥;“不要管我,你们快撤!”——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工作者手一挥;“孩子们,别让兔崽子们跑了啊!”——绿林好汉手一挥!挥的是什么?!驳壳枪!这咱由德国枪械工匠费德勒三兄弟研制,一八九六年以彼德·保罗·毛瑟的名义,取得了当年九百五十九号英国专利,口径为七点六三毫米的手枪,在本世纪初曾先后有数百万支涌入中国,再加上仿造的,真不知有多少!在中国军人的手里,“毛瑟枪”很快有了许多中国化的昵称:盒子炮、快慢机、大扫把,最严肃的叫法是“驳壳枪”。这种枪不光是射速快、射程远、精度高,模样可人,而且在胜负关头,只要在士兵的面前一挥,整个战场都会为之改观。它是一种武器,更是一种精神。原子弹也是一种精神,但它无法别在军人的腰上,贴紧军人的血脉,因此,原子弹更像是政治家的脾气。可以说,再没有哪种武器,像驳壳枪那样是英雄气慨的号角,是男儿魂魄的化身,像驳壳枪那样与军人近似孪生兄弟。

走出房门,林春和足足送了下士一百步之遥。送上校和大校时,则从来没超过十步。分手时,林春和突然感情真挚地说道:“给你母亲写信的时候,告诉她,你有一个朋友向她问好,致敬。”下士睁大眼睛:“为什么只问候我母亲?”“我想,你父亲他……”“你知道他已经去世了?”“他肯定是个优秀的军人,文化革命中遭到了迫害。因此你母亲给你起名为赵雪,‘昭雪’的同音。否则,一个男人怎么会用女人才用的‘雪’字?”下士没有再说什么,他对少尉林春和惊人准确的判断力已无话可说。看着赵雪向前走去,林春和忽然大叫:“给你‘备皮’的是男的还是女的?”下士不答。林春和又叫:“那像什么话!你等一下,我得帮你一个忙。”说完,他转身快步往回走,直奔院长老头的家。

大校院长的一家老小正在吃饭。尽管林春和的请求十二分的可笑,但老头还爽快地答应了。老头下意识地对他的怪邻居有一种言说不清的复杂感情。

割完阑尾两小时之的后,下士便招着小腹一挪一蹭地又进了少尉的房门。从此,这一袖珍式军事沙龙日夜活动,其紧张程度如同在策划一场世界大战。两周之后,下士刀口愈合。办完出院手续,特邀请少尉去他的军械仓库做客,少尉当即欣然接受。看着下士那满含阴谋的微笑,少尉心领神会,所谓“做客”即暗示“参观”。而且肯定是那种风险与刺激并存,带有违犯军纪性质的“偷看”,因为正式参观必须通过几级申请、审查、批准,一个没有任何公干的少尉想进行一次私人访问,是根本不可能的。

林春和本不是那类胆大妄为、调皮捣蛋的军人,在遵守军规、服从军令方面,他只有过分呆板的教训,比如奉农场上校之命,把做几个月私人保镖当成了出公差,但在故意藐视军纪方面,档案中尚不曾有过一笔。这一次为什么会突然反常,躲在赵雪驾驶的三轮摩托的篷布底下,又蒙骗了与赵雪共同负责的另一名保管员,直至干下一件震动军区、走上了军事法庭的大事,谁也说不清楚。而且永远没人能说得清楚。只有一种虚拟的神话权充解释,即下士赵雪并不是做为一个知音突然敲响林春和的门的,他是一个魔鬼!十几天的交往,这个魔鬼深深地迷惑了那个脑袋里只剩下一根弦的人,并牢牢地抓住这根弦,一步一步把他拖入陷阱,又进一步引诱他伸出偷盗之手,最终拉断了这根弦,至使一个优秀的军官迷失了来路,彻底地坠入魔境。

三道沉重的钢筋混凝土大门打开之后,少尉林春和呆住了:这个几乎贯穿了一座山的洞库,高二十多米,宽五十多米,一眼望不到头。在如此巨大的地宫里,码垛着清一色数不清的木箱,成三座大坝向前延伸。一只这样的木箱会是毫不起眼的,然而那么多!刀劈斧削似地摞着,森然沉默地列着。明确可辨的松木味、黄油味,还有铁味,蓦然使人热血沸腾,陡生豪情。用不着看见那此沉睡在箱内,以“万”为基本单位的各咱各样的枪,仅是箱子,就让人感到军人的伟大。林春和一会儿轻轻地向前走,像怕吵醒了谁;一会儿快步直行,像是在检阅。走上几十步他就停下来,认真地看木箱上的油印黑字,了解此种武器的名称、型号、出入日期、入库日期和一箱的数量。他甚至数番手攀脚登地爬上垛顶,去查看上层木箱的内容。除了领武器的,或者特务才这么仔细,他完全没有这种必要,但他煞有介事地干着,因为这样干有一种俨然成了大人物的快意。林春和终于走到了头。他沿着洞库另侧向回逛,木箱如旧,但无丝豪乏味。当走到一半时,那个一直笑眯眯地远远跟着的赵雪,突然叫住了他。赵雪带他穿过两垛箱墙的夹缝,来到洞库中央。一座两人高、大约十平方米的铁笼出现在眼前。赵雪一言不发,找开笼门上的铁锁,走进去,又打开铁柜上的锁,然后拉出其中的一个抽屉,自己让到一边,示意朋友可以进去看。驳壳枪!一抽屉驳壳枪!尽管都是些旧枪。也许正因为都是旧枪,林春和的心跳突然加速,脑中“轰轰隆隆”有响,泪水不可抑制地涨满了眼眶……他贪婪地把两只手都伸进抽屉,同时抽出两支枪,哆哆嗦嗦地举在面臆翻来覆去地看。这两支看完,放回去,又提出一支,拆卸、摆弄完毕放回,再提一支……这时,下士赵雪立在林春和侧后,正随手擦拭另一只铁柜。林春和回了一下头,本意是感谢朋友给了自己如此巨大的欢乐,但当他发现朋友是背对着自己,猛然间,一个念头带着长长的唿哨,爆炸了。陆军少尉林春和再次面向抽屉时,所有的枪都像是小兔子似地乱跳,他飞速地审视了一眼,捉住一只可爱一些的,也就是稍微新一些的,撩起衣襟,插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

林春和的蜜月开始了。他日夜搂着他的枪,无数次地做过向前一挥的动作。并在心底喊出几百种豪言壮语。这种大欢乐、大豪迈弄得他精神亢奋到了极点,吃饭的时候,所有碰上他的人都大惊失色,他的面颊赤红,双目生辉,胸脯挺得高高的,脚步“咚咚”有声,正在急行军似的,看见谁都像没看见一样。是啊,有谁能想得到,此时林春和本人的幻觉就是在急行军,因为他军装底下硬梆梆地有着一支真家伙。可惜蜜月两天就过去了。第三天,军区保卫部的干部率领十几名士兵,端着顶上火的冲锋枪,突然包围了林春和小房。奉命配合的农场场长、医院垂头丧气地不得不上前敲门。一分钟后,林春和少尉被正式逮捕。

军事法院、军事检察院的工作效率是惊人的,侦破、审讯、起诉、公审……仅用了二十天的时间。林春和的辩证律师是由政治机关临时指派的,但这个三十二岁的保密员,自学成才的老姑娘,法律的责任感远远高于军人的服从意识。不论幕后法官如何暗示她:此案案情清晰,证据确凿,罪犯本人供认不讳,不必纠缠太久,最好是根据首长的指示精神,从速从严从重结案,以利教育部队。但女律师顽强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在有意盗枪还是一念之差方面,在这一念是军纪观念太差还是军人理想过于浪漫方面,她执着地申明后者。加上一颗通晓法理、章典,检索起来比电脑还快的头颅,一副音频极高,语速极快的伶牙利齿,以及一个老姑娘终于发现了梦中偶像似的满腔激情,法庭几乎成了她一个人大出风头的地方。她的演说甚至频频被听众的狂热掌声打断,弄得法官不得不一再强调法厅秩序。当然听众中有一半是水稻二班班长带来的,有一半是陆军医院院长带来的,他们活像是两支啦啦队。临时律师大获全胜,一鸣惊人,据说军事法院为防止再次被她夺戏,有决留下她改行干审判员。最后的宣判书很长,因为事件的分析中生吞活剥了一些女律师有着法学、心理学、精神分析和军事医学及军人职业道德方面的深奥言词不达意,法官念得佶屈聱牙,但有两句是清楚的,一句是“免于追究瑾责任”,一句是“开除军籍,遣返原籍”。与此同时,军械仓库保管员赵雪因违纪、渎职,被做提前退伍处理,农场场长留党察看一年、正团降为副团、编外准备转业;而院长老头因“知情不报,一味袒护”被党内严重警告.

宣判完毕,人们突然发现林春和的嘴角有一丝奇怪的微笑,而且这微笑一直保持到他跟随法警走出大厅。尽管林春和光着脑袋,挺括的军装上已没有领花、肩章,他仍然站得笔直,走得呼呼有声,一派素质超绝的军官气象。众人起立,鸦雀无声地目送着他。院长老头更是热泪长流。只有他一人看出,前少尉排长林春和不但做为军人,即使做为凡人,也已彻底地完了!(待续——寻找驳壳枪8)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林春和的确是在听到“开除军籍”的那一刻,接着清晰地听见“嘣”的一声——自己的脑子里的那根独弦,断了。此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在走,上了汽车,回到看护所,又进了自己的单间。他仍旧笔挺地面壁直立,一切的一切都还是在法厅上,耳畔一遍一遍地还在听到“开除军籍”。吃晚饭的时候,哨兵叫他,他也知道吃也知道喝,但送回餐具,他依然冲墙站着,并且这样一动不动地整整站了一夜。当夜无月,但是星光璀灿,眼前那淡淡的白色,像铺在前方的一片正在“开小灶”的操场。“科目:立正、稍息,四面转法!”陆军学校的那个教官正在冲他喊:“立正的要领是:双目平视,颈直,口要闭,下颔微收,收腹挺胸,五指并拢,中指贴于裤缝,两腿夹紧绷直,脚跟靠齐,脚尖向外分开成六十度角。”“要长出军人的第一根毫毛你就得立正。当你所有的毫毛都会立正的时候,你便成为军人了。那时候,你与铁丝网外的芸芸众生完全是他妈的两码事,你是他们中间的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要替他们撑着天下,撑着他们的小日子。你是当兵的从地震废墟里扒出来的,SOS村的妈妈已经把你养大,现在是你回到父亲身边的时候了。你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退路了,现在我就是你的西点军校,我要把你训练、培养成一个具有伟大人格的伟大士兵。你可以在尘世当中永远默默无闻,但绝不能成为精神上的凡夫俗子。今晚,我要与你一同立正到黎明,让你牢牢地记住这一天!”林春和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一夜。那个白天几乎一言不发,只是有空便阅读各种名人传记的教官,在那个月夜之后一周就因胃癌去世了。他早已知道自己得了此病,对任何人都瞒着,并故意在半年前办理了离婚手续。林春和后来悟到,教官不是在准备离去,而是在精心策划,追求永生。他选择了自己。在那一夜,他已完成了把自己的灵魂附着在一个孤儿的身上的仪式!林春和再也没有提到过教官的名字,因为他知道,教官现在已叫“林春和”。星辰渐疏,铺展的操场缓缓立起来,还原成一堵墙。这墙又成为法院的回音壁,一声声的判词在凶残地驱逐那颗合二为一的魂灵,溅血的鞭笞中,僵立的人体已然空空荡荡。此时,他不是在立正,立正的也不是他。女律师没有帮得了林春和,甚至是害了林春和!如果林春和被判处一至三年徒刑,表现极佳的话,仍有可能保留军籍,过去也曾有过这样的先例。但如今林春和顶多获得人身的自由,灵魂却被判了无期徒刑。那个自以为完全弄懂了林春和的女人,经她大愚若智的最后一锤,二十天来每一秒钟都在乞求奇迹到来,三天才吃一顿饭的林春和终于天塌地陷地崩溃了。

第二天早晨,看守所发现林春和不太对头,正准备给医院打电话,院长老头却已到了看守所大门。“我知道他病了。请把他交给我吧。”看守所所长觉得老头来得蹊跷,反而不想信林春和春真的病了,职业警惕使他揣测这是事先预谋好了的。“如果他真病了,也不能送你们医院,军区另有专门的医院。““请不要那么做,他病了,他真的病了,但没有那么重,千万千万别再害他了。”院长老头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相信我老头吧,他真的病了。他没有爹,没有妈,没有一个亲人,他才二十二岁,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我是个老兵,不该说求人的话,但和他比,我实在算不上什么兵,我求求你们了,把这个孩子交给我吧……”看守所所长被从一个白发秃顶的大校眼里淌下的泪,深深地震撼了。所长召开紧急会议,以看守所组织的名义立即向所属领导做出报告,并用了一些富有感情色彩的句子。很快,有关机关及首长明确指示:先治病,后遣返。

院长老头牵着林春和的手,走下军用吉普车,医院物有的来苏水味一下温馨地扑过来,林春和又回来了。差别是,这回他已不再是一个假的“精神病患者”,此时有谁再指着他的鼻子尖,叫他疯子,叫他傻子,甚至朝他啐唾沫,他也再不会面色苍白地逃跑了。说的这儿,我们的林春和的故事,才真的真正开始了。

忽然,一颗炮弹“轰”一声在暗堡被炸塌的一边爆炸了,一片大火溅进暗堡,又扑到我的左肩上,我急忙伸手去扑,手被烫得生疼,火反而愈扑愈大。我知道这是燃烧弹,只得驳壳枪,脱掉棉衣,把火压熄。暗堡里到处闪着火苗,里面是待不下去了,我们俩只得爬了出去。我心里想:不能让敌人发现我们的机枪转移了。于是,把机枪架在暗堡的侧面,然后摘下军帽,扣在从暗堡里翘起的一根钢轨上。敌人立刻发现了,子弹啾啾叫着飞来,帽子被打得直晃悠,露出了雪白的棉花。

我们继续封锁着豁口。一梭子弹又打完了,王玉林正在向机枪上装梭子,突然我感到头上就像挨了一棍,“嗡”的一声便栽了下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隐隐约约听到了枪声。我猛地想起了是在打仗,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伸手一摸,原来头上缠了绷带,绷带把眼睛盖住了。这时候,王玉林正想从我手里把机枪夺过去,我一手把住机枪不放,一手急忙把绷带掀开一条缝。呀!刘家仓房被浓烟烈火紧紧包围着,房子周围,炮弹一个劲在爆炸,房子后面,黑鸦鸦的一片敌人,端着刺刀,哇哇叫着向小房涌来。我一把撕掉了绷带,推开了王玉林,猛地跳了起来,端着机枪对冲上来的敌人左右猛扫,我打完一梭子,王玉林又迅速地给换上一梭子,被烟火包围在房子的同志们,也向敌人投出了一排排手榴弹。前面的敌人接二连三倒下去,后面的也撑不住了,有的向后跑,有的跳进了交通沟。“想跑?没那么便宜!”我习惯地抓起驳壳枪一挥,突然又想到还是先堵住敌人,于是立刻把机枪转向了豁口。

院长老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那间小屋一直被他严令锁着,吃了严重警告处分之后,有个助理员农村老婆随军,想用小房改间裁缝铺,老头都没松口。好像他早就知道林春和还会回来似的。

打开铁锁,推开房门,屋里还是堑壕阡陌的样子。老头在侧后悄悄盯着林春和的脸,果然,如同意料的一模一样,一片血色忽地涌上了林春和的脸颊,直直的目光开始晃动,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柔软。老头闹不清自己这一阵子怎么那么爱哭,他觉得又要不好,慌乱地舞扎着手臂,半挡着自己的脸,把围观的家属、病号及下夜班补休的医护人员,赶得远远的。

随着房门关闭的“咔嗒”一声,林春和猝然坍塌,大张双臂,扑倒在兵书上,浓浓的纸香直漫脑髓,他的灵魂又回来了。半个小时,他一动不动。一个小时过去,当他抬起脸时,有一本厚厚的书,已经被他的泪水濡透了三分之二。这是整个事件的过程中,林春和第一次流泪。他翻过身来,一口气吁了有半分钟那样长。他把头枕在一摞书上,一口气吁了有半分钟那样长。他把头枕在一摞书上,两眼冲着房顶:我不是完了吗?不是在法厅上被开除了吗?不是……林春和突然浑身剧烈地打了一个寒噤,像是在半秒钟内他便全身摄影似地弄明白了几十个小时发生的事情。一句话,他知道:“我,疯,了!”紧接着,脑浆又有了粘稠凝重的质感,“咕嘟咕嘟”地翻着无数的泡,魂儿又要离他而去,“你又要死了!”他拼命警告这一个自己,拼命拽紧另一个自己,就像梦魇里,两个自己、三个自己、四个自己,在一个提醒一个:你是真的,你赶快醒过来,要不会憋死的,快他妈的爬出梦来啊!一身冰冷的大汗溢出来,林春和这一回没很快倒退。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去称呼眼前的东西:“这是电灯,这是灯绳,这是桌子,椅子,这是我的脚,我的军裤……不要怕,不要怕,你只有一点儿小问题,是受了刺激,会很快好的,不就是你的军裤太脏了吗?不就是你去看守所没带换洗外衣吗?这是书,《我所知道的战争》,巴顿将军战争回忆录,这实际是他根据自己的战时日记撰写的……看,你的脑子没毛病,你不是那么回事,只有聂小星——骤然而至的记忆,迅猛强劲地使得林春和又清晰地听见太阳穴那儿发出“嘣”的一声,于是他又成为了另一个林春和。“第七集团军全体官兵们,你们在大海中诞生,在鲜血中受到洗礼,戴上了胜利的王冠。你们在三十八天连续不断的艰难困苦中,写下了战争史光荣的新篇章。你们同德军和意军最精锐的部队进行了激战,不负众望地取得了胜利。你们迅速推进,攻占了巴勒莫,你们的神速行动可以同你们占领特洛伊纳和拿下墨西哥相比拟……”直至院长老头闻声冲时来,打了一针镇静剂,林春和才闭上了模仿巴顿将军的嘴。

在陆军医院院务会上,不只一名成员,不只一次地提出,为什么为把这种病人送到专科医院去,非留在本院为什么不放在病房里,如果发生伤人、伤己事故,算谁的?!院长老头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满脸酱紫地嘟囔:“伤谁了伤谁了?伤了你儿子,把我的拿去,伤了你老婆,把我的拿去,丑是丑点,也比你那头胖猪强……都是行医几十年的人,不会不知道环境对患者的影响。我不多罗嗦,反正我快下台了,算我再独裁半年。”老头亲自动手,把一副领花和少尉肩章重新弄到林春和的军装上。有人说:“这老头也犯病了。”老头听见笑笑:“真犯病了,我就把我那副大校肩章给他弄上去。”事实如此,一件军装齐备的军装比任何镇静剂都管用,第当林春和在黑白世界中又滑入混沌时,只要把那套军装一给他穿上,不长时间他就会爬回岸上来。而当他清醒时,他会自动脱下军装,摘下各种标志。于是老头不厌其烦地不断安上去,并坚决制止医生、护士再使用任何药物。

明信片一如既往地第星期一飘然而至,还是从来不写一个字。只是发信地址不断变化。从邮戳上不难看出,聂小星正带着他的冷美人遍访名山大川、古迹仙踪。他在极尽享乐的时候,每一天都要掐算日子,怎样才能让他在战斗檄文保持军人式的精确性,肯定在周一到达目的地。也许这样弄得他挺累,也许这样他才显得充实,总之他已成了一个明信片爱好者,每走进一家新的酒店,必定是先奔向商廊,亲自精选印有当地景观的那种。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对手此时对风景已无多少分辨力了。林春和收到一张明信片便继续往墙上贴一张,他很不喜欢后来的这些长短、宽窄不一,红红绿绿的货色,这使得他很难把“敌人”排列得稍微规整些。“敌人已经粮草枯竭了,连小丑都征集入伍。这些花裤子兵团,大的像汉尼拔统帅的伽太基人的战象,小的像游击条顿骑士团的立陶宛轻骑兵,叫我怎么才能把你们这些联合国军摆得体面些再进攻呢?第一方阵向左,前队后退,弓箭手向前一步走!”每张明信片都要经过全面的重新调度,才能找到恰当的位置。也只有敌人显示出一支正规军的派头,林春和才能感到振奋。他躺在床上,盯着一步一步包围过来的“花裤子兵团”,听着排山倒海般的公元前三世纪的古典步伐,弥天蔽日的尘烟中,淡淡地呈现也一个人,跨立在一处不高的土丘上,他穿着方口布鞋,打着鱼鳞绑腿,一身黄色土布军服,一顶绽开口子的军帽,左手提着捷克式轻机枪,右手拎着改进型七点六七毫米口径的驳壳枪,被硝烟熏黑了的细长的牛皮带子在枪把上微微摆荡……他一个面对十万大军,十万大军面对他一人。大军默默地向前滚动,他静静地钉在那儿,这是古典的,高贵的战斗。在心底,他歌颂着敌人,感激敌人给了他无与伦比的荣耀,把原来应当分配给十万个士兵的光荣给了他一个。他情愿倒下去,承受完十万双脚的践踏之后,与大地融为一体。他不需要人间再留下一部荷马史诗,只要沙场作证,曾有过一次一比十万的战例就足够足够了……牛角号吹响了,栅栏般的长方由三面平铺成五公里宽的叉子;大军呼啸,四野和鸣,奥林匹斯山的众神又开始浑身痒痒,跃跃欲试。他的战斗激情也已鼓汇如潮,右臂下意识地慢慢在抬起,在抬起,驳壳枪又成为一面惊鬼泣神的令旗……他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就是林春和。

屋顶上有一只灰色的小蜘蛛,降落到半空,悠悠地划出几道虚影,然后又往上爬,爬爬降降,降降爬爬……这个小混蛋,那么轻而易举地便把沉甸甸的世界调侃得轻飘飘的。如果所有的屋顶上都不再有这样的猥劣弄臣该多好……林春和睡着了,天天如此。

噩梦初始的日子,尽管林春和在“那边”的世界自由自在,浪漫洒脱,但在“这边”的世界他依然一刻也不能安宁地惶恐、忧虑,不知哪一秒钟又滑到“那边”去。他不知道谁能算是个真正地道的人,好让他当“桩子”似牢牢抓住,永不离开大伙——不论大伙中有多少令人讨厌的地方。有一阵,他寸步不离地紧紧跟着院长老头,死死盯着老头的白大褂反复告诫自己,放松,放松……但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仍然会突然丢失目标,甚至,时时会仇视目标。那次,是一个黄昏,老头吃得很饱,一边惬意地带着他爬上医院后山散步,一边舒坦地打着响嗝。“人哪,人哪!”老头不知是要做林春和的思想工作,还是要即兴抒发他今天的愉快心情,“生活多好。你瞧那太阳,爬到所有的头顶正中的时候,谁都怕它,看都不敢看,甚至讨厌它,它弄得人人浑身冒火,大汗淋漓。但落下来,落得与所有的人一边高的时候,红润润、圆鼓鼓,好像还有弹性,一摁一个坑,这多讨人喜欢。人哪,只有谁也不看不起谁,谁也不巴结谁,大家挤在一堆儿,你身上有我的味,我身上也有你的味,那小日子才会过得有滋味。”林春和悉心领会着,当硕大无朋的太阳已挂在胯骨上的时候,老头的话确实营造也一种境界。“人哪!”林春和学着在心里感叹一声,翕动鼻翼试着去闻老头所具有的味道。很遗憾,实在说不出来。五十几,想必那种味儿是人精味。下了山,刚钻进医院那扇铁锈斑驳的门,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干瘦老太太,看样子是附近乡下的农妇,见到院长便一口一句叫着官衔,满脸皱纹荡漾地走过来。老头没注意农妇是因为病治好了感谢他,还是因为没治要拜托他,他嗯嗯啊啊地应讨着,目不正视,语不成句。老太太从手里的布包中取出一条外国烟,羞赧地递过来,“太少,又不成双……”“嗯,啊。”院长老头有极其娴熟,极其简练地把左边胳肢窝张开三十度角,那条烟就像一条自动把脑袋伸时铡刀的鱼,随着老头走了。林春和简直惊呆了,尽管他从没有老头当他的影子,尽管这种事他见多了,而且这回只是一条烟,但院长老头那份再自然不过的安然神态,让他怒不可遏!剩下的事他不甚了了:他一个跃步前扑,左手虎口狠狠钳住院长老头的细瘦脖子,右手抽出烟,奋力朝地上一摔,接着上去一脚,在地上连搓带碾。老头大张着嘴巴,眼珠朝上乱翻,两条胳膊上下挥舞,像只使劲想飞但飞不动的鸭子。估计老太太入院已有几日,对林春和的故事多少有点耳闻,仗着干农活练出来的一把力气,慌忙从墙跟抱起半块水泥砖,先是打算照准林春和的脑袋干,又觉不妥,三选两选,冲着林春和的屁股砸下去。林春和与老头一同趔趄了小半步,但左手丝毫未松。再有十秒钟,老头弄不好就窒息了,老太太赶忙又搬起半块水泥砖,满腔仇恨地朝林春和脑袋下了毒手,幸亏这次力已不足,没举得那么高,只砸在林春和的肩胛上,这才未把林春和干脆砸到“那边”的世界深处去。老头缓过来第一口气后,就是冲老太太嚷嚷道:“你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谁要你管要你管要你管!”他跪在地上,把瘫倒的林春和搂在自己的怀里,哭得痛心疾首,呜呜有声。老太太大傻特傻,完全搞不清楚自己的一条烟怎么会送得乾坤倒转,是非混淆,她已经把第三块水泥砖抱到怀里了,竟忘了放下再想。这件事,只是林春和逃避另一个世界,竭力滞留在“这边”的一段插曲。当他发现院长老头也算不得“桩子”,而且不过一身烟油子味的时候,便远离了老头的“太阳论”。又经过不下十次这样的荒诞不经的事件,甚至是危及他人人身安全的事件,他有怕觉悟了。他不喜欢那个虚幻的世界,但不必极度恐惧,越是紧张,自己越容易被从真实的世界驱逐出去。一切顺其自然吧,让灵魂成为两个世界的自由使者,随它来来去去吧。

于是,林春和跨立在两个世界的临界线上。看见他继续四点半起床晨练,看见他继续一页页读书,看见他就餐、散步、眺望晚霞,倾听风语,任何人都不能明确说出他此时是在那边,还是在这边。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他不想清楚。林春和彻底成为被人类甩出去的的一颗自由电子,他飞翔着,碰撞着,每次碰撞都留下一滩血,都让自己弹得更高更远。是的,他的顺其自然只是就自己而言,对于世界,不论哪一个,只要他判定有些歪斜,他都要举起一把扳手,拼力校正,期待世界“自然顺其”。他是个永远的少尉!永远的小排长!(待续——寻找驳壳枪9)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我狠狠地射击着,不让一个敌人从豁口通过。渐渐地,我觉得左手火辣辣的痛。低着一看,枪筒打红了。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房子后面连续传来几声闷响,木头、麻袋片子、石头,忽地飞上了天空。响声刚落,又响起一阵激昂的的冲锋号声。我回头一看,开阔地上,同志们正呼喊着涌向刘家仓房;再回转头来,土围子的豁子上,一面鲜艳的红旗,正在迎风飘扬。

部队继续向城内敌人的纵深发展。

我们连经过一天的激战,只剩下十几个人。我们借着曳光弹的闪亮,观察着道路,跃进、卧倒、射击、凿穿墙壁,像一把利剑,直刺向法国桥。

我头上的绷带,被渗出的血和落在上面的泥土冻在一起,像块铁片子磨得伤口一扎一扎的疼。我用一根小棍别住兜在下巴的绷带,拧了几下,绷带勒紧了伤口,痛好像减轻了些,却又勒得喘不上气来。卫生员再三威胁我说:要是再掀掉绷带,一定报告连长命令我下去。要不然,我真想一把撕掉这讨厌的家伙。

我们从一条街打到另一条街,第二天清晨来到一条“T”字形大街。大街上,横躺着一道用来桌椅板凳筑成的短墙;街的尽头是两座高楼,楼上射来的子弹,打得木片乱飞,落在洋灰马路上一蹦多高。想绕过去,附近又没有房子,我们被阻住了。

林春和的故事,简单地说是一个人的故事,尽管在以他为轴心的旋转舞台上,匆匆滑过去那么多人物,甚至有些角色像卫星似的绕着他转啊转的,比如聂小星,但真正能够友好地走入这个孤儿的生命,得到一个角落栖息下来,感受他灵魂的温度与独白的,却没有一人。不过,这也不等于永远没有。我们已经知道,林春和虽然是个不同凡响的人,但他毕竟是人,一丁点儿也不奇怪地在他的故事里后面出现了一条狗和一个女人。

狗是先来的。至于来历不得不先说林春和从某一个日子开始的新的经历。大约是兵书读得太入情的缘故,有一天他走出医院大门,面对那车水马龙、铁流滚滚的街景,奇想勃发:隆隆的轰响,飞奔的流线,刺鼻的油烟,偶尔一两声极清脆的放炮,都让他如同亲眼目睹大军开进的壮阔场面。前苏联的T-80坦克,美国鬼子的“陶” 式反坦克导弹发射车,德国人的“黄鼠狼”步战车,英国佬的“暴风”装甲输送车……那些外国种的各种进口汽车汇成一支新八国联军,涌塞在狭窄的中国马路上。在这里,林少尉的政治嗅觉不那么敏锐的,他实在不曾想到如何抵制洋货,维护本国汽车工业的问题,相反他沉湎于、迷醉于五花八门的全世界最新一代的“战车”博览当中。甚至完全不恰当地浑身荡漾着一股豪情,就像这支从早到晚奔流不息的装甲部队的统帅,正是他本人,这种伟大的自我感觉使他在老百姓的下班高峰时刻,走到马路正中,大声吆喝着,挥舞着手臂,激情澎湃地调度,疏通那些乱作一团的“战车”。陆军医院的门口从来就是一个经常堵塞的地段,也从来就是一个莫名其妙未设交通岗的地方,似乎这里早就等待着林春和直到当央儿去。因此当林春和出现在车阵之中的时候,没有一个司机感到奇怪、好笑与不适应。他们心悦诚服,感激涕零地注视着这颗救星,听从着他的指挥——一个解放军的病号这样做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们早点回家!所有的司机都丢掉了火爆脾气,个个满心温情与谦恭,一个平凡的奇迹便呈现出来:车们一辆跟着一辆,循循有序地缓缓前进,既使救火军也在安安静静地排队。一天如此,两天如此,天天下午四点半至六点半全都如此。林春和风雨无阻地准时到位,挥舞着手臂,大声吆喝着。这两个小时,是他阅兵的时刻。而每一辆驶过他身边的大小车子,包括摩托三轮,都要恭恭敬敬地向这位“认真”得满面通红的病号轻柔地按一下喇叭。最最深受感动的莫过于公共汽车里挤得结结实实的那些乘客,他们不知多少遍地在心底高呼“解放军万岁”,不知多少遍地在念叨“雷锋叔叔”。不断有糖果、花束、各种随身的小型纪念品从车窗飞出来,以及最不应该那样、又偏偏那样的,经常有各种面值的钞票从车窗飞出来。好在此埋的林春和除了装甲什么也看不见。有一天,车窗里居然飞出一只狗来!这狗品种不详,灰白色,尖耳,短尾,双目阴郁,面色冷峻,与其问世才两、三个月的小生命十分不谐调。并且不知道它是出于原主人的友好动机还是厌恶心理被送给林春和的,抑或是稀里糊涂从车窗边上给挤出来的。反正这只狗落到了正在打手势的林春和的右臂上,把他吓了一大跳,也把他惊醒了几分,使他倏忽间察觉自己是站在马路当中,正置身于一个有着交通问题的险境,于是下意识地把那狗搂入怀里,快步窜到路边,窜回医院,窜进了他的堡垒。从此,少尉林春和的影子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一条半空飞来的,与他同样经受着精神苦痛的小公狗。

那狗自从投军之后,其生长速度和它的来历一样,是神话般的。毫不夸张地说,它长是比猪还快。当它的肩头几乎到达林春和的胯骨,尖削的耳朵差不多升至林春和的胸部,它的主人简直不敢回头计算它仅仅用了多少天就成了这番架势。你说它像匹马驹也成,说它像牛犊也成,总之,它使得在陆军医院已经知名度极高的少尉排长奇上加奇。所有的医护人员及伤、病号,无一不以该院出此壮观景象而兴奋,而豪迈。入院的人数大为增加,出院的人数也大为增加,因为治愈率空前提高。有一个结肠癌晚期的少将夫人原来痛不欲生,自从天天拿自己的伙食喂狗,每日都有精神大振之感,直到癌细胞突然就不见。这狗最后弄得排长同志本人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相濡以沫,又神乎其神的伙伴,甚至惴惴不安,弄不清是应当让它睡在地上,自己睡在床上,还是应当自己睡在地上,请它睡在床上。当这种忐忑深化为一种折磨,至使他终于带着他的狗赶到前下士赵雪所在军械仓库,拜访当年赵雪曾郑重介绍的一位“军犬专家”、某专业军士,述说此狗的神奇,与过分神奇带给他的莫大困惑,极其诚恳地请求军士为狗的种性予以鉴定。那个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同人类,但着实令人感觉其面孔与狗相似的老兵,叨着烟,睁一只眼,眯一只眼,仅将那只硕壮的狗斜着看了不到半分钟,即脱口说道:“是个杂种,德国狼犬和俄国狼狗干出来的。”林春和静等下文,却再无一字。如此轻易的判断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归途上他还是花了二十九元八角买了一本西北工业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新华书店重庆发行所经销,成都美术印刷厂印装的《名犬赏玩指南》。翻到第五页和第十页,他大吃一惊,前者登着德国狼犬的肖像,后者印着俄国狼狗的彩照,形象都酷似他的这一条。让他惊奇的是,在那么多有着各种古怪名字的狗类中,德国狼犬、俄国狼狗,其品名显得罕见的直白与不讨人喜欢。尤其令他叹服的是,那个狗模狗样的军士的介绍极其精确,德国狼犬叫“犬”不叫“狗”,俄国狼狗叫“狗”不叫“犬”,在这一虽然同义的字上,十分鲜明地显示着军人式的严谨。林春和怀着恭敬的心情,细读这两个家族的历史。德国狼犬是这样被介绍的:敏捷、勇敢,注意力、理解力强,虽然它有戒心重的一面,但一旦与它亲近起来,是对你忠贞不渝的好伙伴。体格、能力、气质样样俱佳,是实实在在的万能作业犬。约一八八零年,德国陆军部队官员从各地精心选出优秀的牧羊犬后经过改良,又送到圣兹库·洪·斯特法尼兹中尉所率领的军队中充当军用犬。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它成绩累累,为搬运药品、弹药,救护伤员,监视俘虏等立下了汗马功劳,它孜孜不倦的形象一时轰动全球。俄国狼狗的名下则写着:勇敢,感觉敏锐,有堂堂正正的作风。属古老的俄国猎犬,据说混有灵(犭更)的血统。它曾是贵族阶级的私有物,专用于捕狼。贵族出身的托尔斯泰也非常钟爱这么犬,因此在其作品中经常有它的形象出现。合上这本装帧精美的画册,林春和重新打量自己身边这条不知是该叫“犬”还是叫“狗”的动物,很想让自己像读词条时那样加倍在油然起敬,但这咱敬意一直没有升起来。而且,他又被一个新的疑问弄得挺难受:杂种,其父是犬其母是狗,还是其母是犬其父是狗呢?是德国干了俄国,还是俄国干了德国?那个混蛋军士,为什么不说得清楚一些!接下来,他心里冒出一股强烈的厌恶之情,两个在世界大战中打得不可开交的国家,它们的犬和狗怎么搞到一起去了?这将使那千千万万长眠地底的牺牲者作何感想?!这比两个种的人弄到一块儿还令人别扭。因为这里隐隐绰绰又实实在在透着某种十分诡异的暗示。杂种!这两个字倒是把说不清的种种给一古脑地啐了出来——那人专业军士十足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林春和也半眯起眼斜瞧着身边那个象征物,讽刺物,最后他代表两个国度的军人愤愤然举起一条腿来,狠狠踢过去一脚,然后头敢不回地走了。

古往今来,军人故事中的角色除了人,出现频率最高的大概就是马和狗了。因此,会讲故事的人知道,老听故事的人也知道,林春和少尉虽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而那只狗却肯定是一步不拉地跟在后边。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情节永远是那么俗旧落套。那只狗足足在林春和的门外趴了一个星期。林春和出门、进门都要跨越这条横亘着的五十多公分高的门坎。主人不给它食物,它也拒绝对门院长老头一家及任何人的饲喂,哪怕是肉包子和生日蛋糕。这一并不新鲜的情节发生在一条形体巨大的狗的身上,再不新鲜的感觉也会跟着巨大起来。首先是军属中的孩子们忍无可忍,怒不可遏,接着是女护士、女医生、女邻居们的遣责四起,最后是一块砖头在某一天集中全体的怨愤,“咣”地一声砸碎了林春和的玻璃窗户——这是对林春和这样的特殊人物再特殊不过的对话方式了。令人遗憾的是,当那块完整的红砖落在正卧于书堆的林春和头颅一侧时,他只偏过去看了两眼,顺手拿起它压在一本打开的地图册上当了“镇纸”。他根本没有一个脑细胞被激活,考虑过砖头的来历。门外,倒是那群扔砖的半大小子们被狗追得鬼哭狼嚎。谁也不弄不清楚,一周之后的一天清晨,林春和因为什么又与他的狗亲密无间地出现在医院的花坛附近。林春和与狗一同站在浇花用的自动喷头扬洒出的水幕中,他用一块泡沫搓洗着狗,头发湿淋淋的,满脸恬静。狗有力地立在晨曦里,全身闪着多属般的光泽,一动不动。那情景十分动人。这突变来自午夜,林春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支金色的驳壳枪在半空漂浮着,他跳跃追赶,却怎么也捕捉不到,于是他骑上了一匹光背马,腾去驾雾。眼看就要抓住枪了,那灵物一闪,落在了黑色丛林之中,他找啊打啊,毫无踪影。后来,他的马不知怎么搞的就变成了狗,在树巢野草间嗅嗅、寻寻,终于叨出了那支金手枪。林春和就是握着这枪乐醒的。他回想为他寻找到如此大欢乐的狗,心底一激灵,那狗就在门外!排长林春和的浪漫主义由此战胜了现实主义,狗的血统问题被一个梦彻底化解了。

人们惊奇地发现,从这一天早晨起,林春和很少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他与他的狗几乎一天十六小时地在到处走着,四处张望,满地乱瞅,分明是在找着什么。从日出到日落,从月出到月落,无论医院门外的人海,还是医院后门的小山,永远有两条无声无息,踽踽而行的影子。

狗在这时有了名字,林春和发出的音,被人们理解是这样两个字:伯克。所有的都称赞这人名起得好,又洋气,又上口,还雄性十足。于是病房里每日响起的“Bo-Ke”比镊子敲碎安瓶的声音还频繁。尤其当人们广泛接受了某位业余小说家的提法——伯克和它的父亲时,这一称谓每天使用的次数起码是该陆军医院的床位数的数十倍、百倍。必须认真加以说明的是,人们在提到“伯克和它的父亲”时,绝无调侃、戏谑的意味,相反,语音的正常、自然当中还略略显着一丝尊重。既尊重父亲,也尊重伯克。至于为何而生尊重之情,谁也说不清。大概是因为距离。伯克和它的父亲与众不同,隔于尘世,与大伙恒定地保持在十米开外。

还有一点是人们无论如何搞不懂的,林春和干嘛要管伯克叫他的“战马”!可又从来不见他骑在这匹大狗背上去。是啊,又有谁能想得到,林春和在寻找他的驳壳枪的长旅中,不仅要依靠一条狗,还需要一匹马吗?

前少尉每天下午仍旧上街,而且更加派头十足,有了一匹“马”立在侧后,跻身于现代战车的潮水中,他的职业感陡然更古老、更纯粹。特别是因为有那样一条威风八面的大狗盘踞街心,司机们原有的敬意之上又添了一层畏惧,行车秩序理所当然地更为井然。从而林少尉的自我感觉在良性循环中益发膨胀。他的皮鞋擦得更亮,脸刮得更光,军装熨得没有一条多余的折子,白手套顶多两天一换。终于,这位解放军病号的出色表现引起了运输部门、交通警察、晚报记者、市委宣传部、综合治理办公室、关心下一代委员会、青年团、妇联,以及残协的关注,送旗的、送匾的,送玻璃框的,送立式座钟的,一批一批涌进医院政治处。他们的共同心愿是能够深入地了解这位现代派的最可爱的人,并盛情邀请其去单位演讲。政治处主任好不容易理解所谓“现代派”,是指该解放军带着一条大狗显得很有味道,与老解放军的劲头大不一样。这原本是一件令院方哭笑不得的事,但这时的林春和在陆军医院已由广泛同情发展至被深切爱惜——人们像爱护神一样爱护他,因此该院从上到下任何一个都会对来访者彬彬有礼地说道:“他已经很累很累了,请让他静心歇歇吧。而且他不喜欢出名,不喜欢演讲,连一句漂亮话都不愿意说。有车接,给钱,也不会去的。这种事怎么能给钱呢?你们打算给多少……噢,算了,再多他也不会去的,还是让他保持自己的本色吧。如果实在对他的狗有兴趣,离我们医院十五公里有一个军犬大队……实在对不起,他真的很累。”

好人好心,滚成暖洋洋、湿乎乎、还略带花露花味的热气团,把归全院所有的林春和,安置在一张公共浴池铺着毛巾单子的木床上。他的神经是否得到松弛,他的心灵是否得到宽释,不得而知。不过,当一服无纤尘的清风拂入浴室,眠者哼哼着翻了一个身……

这时,一个女人袅袅婷婷地走进了林春和的故事。尽管她有些姗姗来迟。!(待续——寻找驳壳枪10)

[ 本帖最后由 少尉 于 2008-11-9 20:03 编辑 ]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我倚着门框观察了一阵,忽然想出一个主意,匆忙告诉了二班长。二班长龚金章,是全连有句的“闯将”。特别是打起巷战来,他就像一只猴子,翻墙越屋,一个劲向敌人心窝里钻,因此每次巷战他们班都是尖刀班。他眼珠一转说:“行,闯!”于是我们便一前一后沿着短墙向街对面猛跑过去。刚跑到街心,敌人的子弹便哗哗撒过来。我趁势手一扬,倒在短墙下不动了,二班长也同时倒下了。这一着真有效,敌人大概以为我们被打中了,停止了射击。我看了看二班长,轻声问他:“伤着没有?”他眨巴眨巴眼睛,作了个鬼脸回答:“够呛,我呼邮的气被打了好多窟窿。”二班长这个人就是这样,火烧眉毛也不眨一下眼,情况再紧急也挡不住他开玩笑。我躺了一会儿,然后向他呶了呶嘴,俩人便同时猛地爬了起来,三步并成两步向前冲去。

我们冲到了街对面,正好遇上从两个大门里同进窜出的两股敌人。二班长跟尖手快,一梭子把左面的敌人顶了回去;我也对准右面的敌人一阵猛扫,敌人调头就向后跑。正打得起劲,两支枪突然不响了。我知道没有了子弹,急忙看了看二班长。他指了指枪,又向我摆了摆手,原来他的子弹也打光了。我正在考虑下一步怎么办,他压低声音严肃地说:“闯!这阵子,勇敢要比子弹厉害得多!”我随着他三步两步便跨到了右面的大门口,跳进了院子。他还没站定,便打雷一样大吼一声:“不要动!”敌人眼瞅着我们俩的枪口,筛芝麻似的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别……别打!我们交……交……”这当儿,院子正面的楼上仍有一挺机枪在射击。我趁敌人惊魂未定,“登登登”上了楼。枪口往机枪手的脊背上一顶,那家伙便嗖地举起手,一个劲哀告:“饶命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啊!”

“怕死鬼!”我心里骂了一句,命令他下楼,然后又挨个屋子进行了搜查,没费一粒子弹,把敌人全部赶下了楼。我从楼窗上往下看去,被缴械的敌人足有几百名。二班长两眼瞪得大大的,胸脯挺得高高的,手里端着他那支空冲锋枪,即镇静又威武,就像一位用钢铁雕塑的英雄。几百个敌人却耷拉着脑袋,真如一群丧家狗。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同志冲进院子来,我们把俘虏给了刚来的同志,就动手把缴来的子弹压进弹夹里。二班长总结经验似的说:“这些松包,一身软骨头,对付他们就得这样干,猛插猛打,刀快就怕他脖子硬!”

前面“T”字街头的大楼上,敌人仍在不停地射击。刚才打出了经验,我们俩又配合得很好,一商议便决定拿这大楼去。

这楼比刚才那座又大又高。从枪声中可以判断出,楼里有四挺机枪。敌人都集中在二楼上,只顾向远方射击,根本没注意楼下。因此我们俩三转两绕便进了院子,直奔二楼。

来到二楼,二班长把守楼梯口,我便一步闯进一间大房子。房子里全是敌人,窗口上的机枪正有射击。我猛喊了一声“缴枪!”他们都像被蝎子螫了一样,一齐转过身来。同进套间也忽地涌进了一群敌人。为首的一个手里握着一支手枪,看样是个头头,他身后紧跟着一群端着刺刀的匪兵。

上帝还算是清醒的,他没有把所有女人的眼睛都造成搜索钱包的雷达。尽管他为聂小星那样的男人预备了受之不尽的美女,但他也没忘了林春和这类古里古怪的家伙。

护士,这显然不是那个即将走到林春和身边的女人的名字,这只是她的职业,但这里实在不必说出她的芳名。她的名字十分一般,甚至没有性别特征,在中国有无数的莽汉、老头、赌徒、酒鬼、傻瓜、小偷都与重名。只是即使这样一个名字放在她身上都得小心翼翼地呼唤才行,声大些,气粗些,都极其可能伤害了她。她几乎可以说不是人类!大概,可能,也许,差不多她只是一团若无天然形成的固化的气体。但她终归是人,她是我们的事故另一类不合时宜,扑朔迷离的角色。对于她完全应当倾尽全力另文专著,只不过是男子汉大丈夫林春和大踏步地走到了这里,必须该她出场了,她只能出场。林春和的故事只有一个主角。

护士曾经是个于生活,于世界,于异性无知无识的人。早八点,她飘然而来,晚六点,她飘然而去。该她干的,她都干了。不该她干的,她好坏风头都没出。很多人,多到凡是见过她的人都油然而生欣赏这个女军人的愉快心绪,可又说不出欣赏她什么。她固然挺漂亮,但无法说出漂亮在哪儿。而究其根本不知是因为她心性的淡泊宁静令人觉得她漂亮,还是因为她模样的清纯无邪令人滋生欣赏情致。总之,人们喜欢她。至于为什么喜欢,而人们的不喜欢是一百个博士也难以说清楚的。因此有关护士的生命主题及外延不再赘述。所说她“曾经”是个没头脑的人的时限,大致是定在林春和第二次入院之前。也就是说在这之后,护士的头脑才逐渐开窍。当那人少尉排长的种种强烈与怪诞,把陆军医院这条舢板踩得总是朝他所在地方倾斜,护士与众人一样,站立不稳,不由自主地要倒过去。后来,干脆她一头栽在少尉身边,如影随形。谁让气体般的她太轻了呢?她要真是永远在半空中飘着,只供人欣赏,当然不会发生这种现象,可她也有落在地上的时候,如同夏娃也有嘴馋的时候一样,这就不能发生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先是传闻诱发护士的好奇,后是好奇引领她朝传闻中心偶尔多看两眼,这其间,那个其貌不扬,自命不凡的前排长,除了令人怜悯就是惹人浅笑,并没在护士的心渊翻起多大波澜。但每天不绝于耳的传闻和那传闻的质量,无论是人是神,在涌一般强劲的拍打下,都会如同礁石为海而生出万万千千个耳朵眼。特别是经过那次没有月光的的溽热的夜班,护士平生头一次为一个男人流下眼泪,她再也无法把林春和当做一个神经病患者来看待了。午夜一点半左右,她正准备下班,一伙鼻青脸肿的地方青年抬着一个更加鼻青脸肿的人,走进了值班室。这人的四肢被四个光着脊背,只穿着短裤、拖鞋的小伙子各拽着一条,抻得很平地扔在床上,护士走过去,虽然面目皆非,但她立即猜出此人名叫林春和。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样的天气里还把军装穿得如此齐全。尽管此时无论军衣、军裤、军衬衣、军衬裤,以及军帽、领带,都血迹斑斑,被撕扯得破碎不堪!护士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发现小伙子们大多已经溜走了。剩下的一个,把手中的一只军用皮鞋放在床边之后,讪笑一下,也逃之夭夭。护士急忙按响军医夜班室的电铃,接着按照外伤救治规范迅速准确地行动,在她清洗创面的过程中,昏迷中的林春和一边抽搐,一边高呼着:“不要管我,快去救人,兽兵正在侮辱我们的姐妹……”诸如此类,还有许多。林春和显得空前的暴怒,时时一拳一脚地还在激战当中。军医使劲按住这个不知又经历了何种奇事的英雄,同时乐不可支地哈哈笑着,一扫被半夜叫醒的满脸不快。当全部安顿完毕,护士在交班日志上写下“受伤原因不详”,走出治疗大楼时,看见医院门口幽黄的路灯下,人影幢幢,她很快认出那些光着脊背的人,正是送林春和入院的小伙子们。护士既想问个明白又胆颤心惊地朝大门口潜行了几步。不一会儿,她看清了这一伙人中间还站着一个姑娘。一个二十岁左右,涂脂抹粉,浑身大约只用了三个口罩大的面料的姑娘。这姑娘正全身是手地撩拨那些小伙子。夜深人静,他们的对话显得十分清晰。小伙子方面有人说:“骚货,刚才不是为你,那人当兵的能和老子们打架吗?”另一个补充:“舍己救人救到你这个婊子头上,我都替他丧气!”又是一个感叹:“这龟儿真不值得,命都不要了,凶惨喽!”那个姑娘突然笑起来,笑得又尖又响,十分开怀。正是在这笑声中,护士流出了眼泪。可想而知,那人一次用了差不多一百米纱布绷带的林春和,干了一件多么可悲的事,他居然是为了一个正在街头拉客,与人调笑的娼妓,把自己搞成那样。天底下尽有这样的傻瓜!不知为什么,那姑娘的笑声越得意,护士的眼泪流得越凶。她回到宿舍,几乎哭了一夜。完全好像是另一个在哭,在内心她十几次大声命令,甚至是该薄嘲讽,不许这个人冒傻气,稀里糊涂地哭得没完没了,可就是无济于事。非但眼泪流个不断,那张其貌不扬,毫无特色的小排长的脸,还在泪光中晃个不停。

第二天,当鲜嫩的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姓了林!护士红肿的眼泡里,以至骤然变得沉重的生命中,只有一个内容:即那个被纱布裹得看不见肉体的人,或那个被看不见的纱布裹着灵魂的人。护士自感一夜之后变成了一粒金属屑,即使隔着千里万里好也被一块吸力巨大的磁铁紧紧地拽着。她几乎不能一秒不看见这个人,不想着这个人。一瞬间的工夫,她成了一个变态者的变态的追随者。哪里有林春和,哪里就有伯克和她,左边是伯克右边是她,或右边是伯克左边是她;前边是伯克后边是她,或后边是伯克前边是她。除了林春和与伯克走进那座军事堡垒里,护士只能把自己的心塞进去,她不顾一切地围绕着林春和。陆军医院再次轰动,这咱链式反映、连锁爆炸式的事变,使得心脏病患者担心自己是否还应当在这里住下去。在无比现实的世界里人们实在承受不住过于浪漫的把戏。怎么能想象在鬼吼狼嚎的股市里正踩着别人的肩膀,突然听见教堂的唱诗?!在滑溜溜的澡堂子的长凳上正搓着三寸厚的泥垢,突然看见走进一队时装模特?!人们狠狠地注视着原来属于大家的令人美感荡漾的护士。但非常非常奇怪,这一同仇敌忾三天之后就彻底化解了。人们飞快地开始从正面接受了护士离他们而去的事实。而且觉得她与那个给医院带来骄傲的人和带来知名度的狗走在一起,更增添了可观赏性,可回味性,更加有嚼头。人们充满敬意地谦恭地保持着三十米距离,关注着事态的发展。尤其即将退休的院长老头更是感动于心,急切地盼望事情尽早开锅,早日有个结果,最好给他个面子,再干一回主婚或司仪什么的。对此间种种,护士帮故做不知,林春和似知不知,伯克当然一概不知,他们超然物外地走着自己的路。两周之后,护士又前进了一步,她花七十五块三角为林春和买了一件纯毛坎肩,鼓了半个月的勇气,千方百计地劝说林春和穿在身上时,才发现坎肩长得连裤衩都有了。她只好拿回商店去退换。走进大厦,她突然感到门外的一辆轿车前有一串红色的数字很眼熟,神差鬼遣,她退出门去,走到那辆崭新的“奥迪”前,重新看那十三个阿拉伯字母,并在口中念着。明明心里想着念数,口里发出的声音却是“芝麻,芝麻,芝麻,芝麻,芝麻,开门吧!”与神话一样,毛坎肩的塑料包装里有一串数字接着在阳光下一亮:与轿车前的毫无二致。尽管这坎肩把林春和打扮得如同茶馆时跑堂的小二,但无论如何退不得,换不得了。一张售货员随手塞给护士,护士随手接过来的购物奖券,竟中了头奖!于是毛坎肩随便穿在了一人看热闹的胖大麻子身上,因为该麻子自告奋勇地将那辆红艳艳的汽车开到陆军医院去。护士鸟一样地飞回到林春和身边,大声天真地报告:“我给你买了辆汽车!”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伯克冲到车前,凶狠地啃着轮胎,林春和绝不是欢喜地呆看了好一阵,然后再鼻子先发出声音:“哼!一人送给美国大兵劳军的三等娼妓!”

严格地讲,爱人本身亦是一种防卫,因其可避免被爱的失败——这是某个被称做精神分析大师的博士说的。博士的理论十分有趣儿,他那种对于人类的任何行为都能在裤子里找到说法的天才,既迷人又令人目瞪口呆。如果博士尚健在,如果博士能访问中国,如果访问中有幸来到K军区陆军医院,那么他对于前中国陆军少尉林春和的“驳壳枪情结”也许不假思索地就会指出:“这位从小失去父母的军官少尉有自恋和男性崇拜倾向,枪很明显是一种男性性器的象征。”至于请他分析一下林春和与护士的关系,他恐怕就不会这么利索了。对差不多是突然间从天上掉到身边的十分地道的女人,林春和表现得完全不像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家伙,他很镇静。也就是说,他既不是麻木不觉也不是装作麻木不觉。比较而言,已长时间拒绝与任何人交往的他,允许护士卫星似的环绕着自己,这本身足以说明他的情感。不过别人的沸点征状在他这儿只有三十六度八,略超过标准体温零点三度而已。而且,从那么多散发着来苏水味的女军人当中接纳了这一位,也雄辩地证明了他对于异性的审美取向既大众化也极其敏锐。但这种接纳是否就是“爱人”呢?是否就是防卫,就是开始担忧“被爱的失败”呢?负责任的结论是很难做出的。何况护士根本就没用脑子便一头扎进磁场的行为本质是不是“爱”,叫不叫“示爱”,还很难说。虽然是有毛坎肩显出一种手法雷同的传情,但小汽车马上就把这情意夸张得大而无当。护士傻头傻脑的天真一下子把她狂热追随的底儿暴露出来:这大致可以说是一种空空荡荡的痴情。也许这只是一场遭遇战,谁都不曾打算什么防卫。据说那位博士有采集患者的梦来破译病情并提供处方的习惯,林春和在与护士很散了一个时期的步之后,也曾有过一段很重要的“梦话”。但这梦话是睁着眼睛,站着说的。那天是星期一,聂小星的明信片第一次没有在上午九时到达,已束缚于强大惯性的林春和全身心地别扭极了,捱到下午三点邮差第二次送报,还是没有,他涨红着脸小跑步,直奔邮局,毫无收获的结果导致他的护士发觉不妙,伸手去扶他时,林春和直勾勾的眼睛将护士的姣好面容盯得差点瘪下去一块,接着他突然一下把护士搡了人趔趄,大声吼道:“你走开!我马上就要打仗去了,军人只能制造尸体,不能制造寡妇!”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春和那外表镇静的内心,都有过什么样的遐想与假设,难道不很清楚吗?第二天,聂小星的明信片到了,上面有个皮鞋印,不知是在哪个环节失落地在上,被人踩了一脚。即使这样,林春和的魂魄是被它唤回来。两分钟之后,它即被林春和充满战斗豪情地编入“花裤子军团”。正常的林春和,眼神也是正常的,尽管护士故意在他面情晃来晃去,想再招出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目光,但很遗憾,林春和看伯克的时候比看她的时候多得多。护士甚至发现,林春和对自己偶尔滑过的一瞥中,竟有一丝卑怯的意味!汇集这些材料,此时,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个政治指导员也许都会比那个博士强,指导员会误调深沉地说:“林春和同志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有病,知道自己犯过错误,已不再是军人,他当然会压抑自己的感情,避免给他人造成不幸。这是我们许多战友共同具备的革命军人的道德观念。”看来林春和与护士的罗曼史只能这样解释了,尽管他清醒时的高尚怎么说也不如犯病时的高尚动人。最最令人惋惜的是,当护士带着孩子般的欢乐,与一个满身汗酸味的志愿者把那辆“奥迪”弄回医院,弄到林春和面前时,她在众人与林春和心目中的那个“了无纤尘”的形象,已不那么纯粹了,她身上那股被当代男人视为极其罕见与珍稀的清雅安娴的女人味,也不那么地道了。对于护士,陆军医院的一人出世者和几百个入世者一样,人人手里攥着一把完全相同的精密的卡尺。“送给美国大兵劳军的三等娼妓”,是骂车,但肯定也有骂人的成分。这一事件发生时,挨骂的护士甚至不如骂人的林春和所受的伤害更严重。林春和双眼喷火地钉在原地,直到看着伯克把四个轮胎全部咬得爆炸,才扭头离去。从此,林春和又是只剩下自己和那条简直就是他灵魂的“鼻子”或“牙齿”的狗。从此,护士再也飘不到半空中去了,虽然她坚决地把“奥迪”送给了医院,但她糊里糊涂地产生了一种负罪感,此感在她那原本空空如也的小脑袋里几乎成了一块石头,一晃脑瓜,哗哗乱响,而且很疼。

就这们,二十二风正年轻的林春和,与第一个切实地走到他近旁的女人,还没有把故事的开头起好,就把笔扔了。不过,这一俗套的然而符合俗世生活的情节之后,关于一个特别的当代中国军人的离奇古怪的故事,才真是要开始了。

“缴枪!”我又一次厉声地命令。那个军官大概看到只有我一个人,不但没有缴枪的意思,还瞪着两只凶光闪闪的眼睛,步步向我逼近。我真想给他一梭子,谁知机枪卡了壳!驳壳枪也早没子弹了。这家伙一看我的机枪发生了故障,更向我逼近了一步,气势汹汹地问道:“你怕不怕死?”

我也向前逼近了一步,枪口对着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怕死不到这里来。来就不怕死!”

这当儿,我一眼瞥见窗台上放着两颗鸭嘴手榴弹,我猛然摔掉机枪,伸手抓过手榴弹,刷地拔掉了上面的插销。

“不缴枪我就炸!”我把手榴弹在空中一晃,那人匪军官吓得脸刷地变白了,拿枪的手不停地哆嗦,两条腿也打着颤吃力地向后挪。其他匪兵也一个劲地向后挤。我毫不放松,紧紧地逼了上去,直到把他们逼得挤成了疙瘩。

“缴枪不杀!宽待俘虏!”正在这个时候,传来了二班长的喊声,把整个大楼都震得嗡嗡的。这口号喊得正是火候,只见一个敌兵伸手抓住了匪军官握枪的手,恳求里带点威胁:“副团长,投降吧!”“对!不打啦!”其他敌兵也跟着嚷起来。那军官的威风全没有了,他低着头,干瘪的嘴唇用了好大的劲才动了两下说:“投——降!”

我们要“副团长”下达了投降命令,俘虏站满了半个院子。这时,也许是由于过于紧张的关系,我的伤口又一阵阵巨痛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但是我心里却非常清楚:要坚持住,不能在敌人面前倒下。我抡着空驳壳枪,强打起精神坚持着,接着身子一软,便失去了知觉……

寻找驳壳枪的行动继续进行着。特别是林春和排长大致浪漫了一回,好像将人生的这一必修课目也操练完毕,他可以全身心地直奔自己的终极目标了。每日走出堡垒,他的瞳孔里再也没有花草,没有建筑,没有人群,什么也没有。那眸子现在只是一个空空的急待装填的驳壳枪匣子。他的军事书籍已落上尘土,甚至书籍筑造的壕沟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好久好久,他根本不再匍伏在那里。历史的战争他都一一经历了,他不需要重返那已演变成文字的沙场,硝烟长期被油墨替代会使军人得上鼻癌。现在所需要的是真正的战斗,真正能让地皮翻个个,连商人与小偷的脑袋上都扣上一顶钢盔的战斗。这种战斗需要把一个民族先砸碎砸烂,扔进一座高炉烧红烧化,再倒出来浇在模子里,然后捶捶打打,使它成为一架庞大的憋足了劲的机器。而驳壳枪,一支并不古老却几乎绝迹的驳壳枪,将成为发动这架机器的摇把!前少尉排长充满使命感地走着。他已不只在医院的围墙内打转,四十一码军用皮鞋的鞋印与一拳大小的狗的足印,并列前进,走得越来越远。奇怪的是,他的路线极少离开马路,这大概是浓烈的汽油味做为现代战争的能源形象,不断从旁昭示,一直在牵着他的鼻子走的缘故

[ 本帖最后由 少尉 于 2008-11-9 20:03 编辑 ]

魔来斩魔,佛来斩佛

TOP

返回列表